宫九没有拉卷帘门。
他侧着身子从半开的门缝里闪进去,消音毛瑟端平,枪口跟着视线一起扫过漆黑的店面。
徐望川示意沈玉兰和刘向东在门外盯着街口两头,自己跟着宫九进去了。
杂货铺很小,两排木架子上摆着落了灰的火柴和蜡烛,地上滚着几个倒扣的搪瓷脸盆,柜台后面的墙壁挂着一面碎了半边的穿衣镜。
柜台边角有一小摊暗色的痕迹,干透了,蹭在木头纹路里。
宫九蹲在柜台旁边,左手在地面的木板缝隙里摸了一圈。
“暗门在这儿,木板底下有铁环,用脚踩两下松掉卡榫再拉。”
“你怎么知道?”
“处座用过的暗门格式全国统一,我见过一模一样的。”
徐望川低头看了一眼那摊干涸的痕迹,没吭声。
宫九用鞋尖踩了两下木板的右侧边角,一声闷响之后木板松了,他拉起铁环掀开来,底下是一段陡峭的石阶,往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透。
一股霉烂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从洞口涌上来,冲的两个人同时偏了一下头。
宫九把马灯拧亮了递给徐望川。
“我先下。”
“等一等。”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哈德门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头亮着的一端朝下丢进洞口。
烟头翻了两个跟头落在石阶底部,橘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亮了一圈,没有熄灭。
“通风没断,下面不缺氧。”
宫九点了一下头,端着枪走下石阶,脚步控制的极轻,鞋底贴着台阶的里侧,每踩一步都试过了才落实。
徐望川举着马灯在后面慢慢跟。
石阶一共十七级,到底部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再往里是一道窄铁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
宫九用枪管拨开铁门,马灯的光柱扫进去了。
他的脚步停住了。
徐望川举着马灯跨过门槛,攥着灯柄的手指收紧了一截。
地下室不大,十来个平方,靠墙一溜排了七个铁皮文件柜,其中三个被撬开了,柜门歪着,铰链扭变了形。
地面上散落着一层烧过的纸灰,灰烬踩上去还能感觉出底下的纸张碎片没有完全焚烬。
角落里剩下四个柜子完好无损,锁头还挂着。
靠最南边那面墙的墙角根底下蜷着一个瘦的脱了形的老头,后背靠着墙,两条腿蜷曲着,左腿的裤管底下能看见两根木条绑在小腿外侧,破布条缠了好几圈,那是一副自制的夹板。
右手攥着一把锈剪刀,指节全是青紫色。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焦点不落在任何东西上。
“老爷子?”
宫九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声音叫了一句。
老头没有反应。
宫九又迈了一步,那只攥着剪刀的手弹了起来,老头从墙角扑出来,一条断腿拖在地上完全不管不顾,锈剪刀的尖头笔直的朝宫九的脖子扎过去,嘴里发出一种撕裂的嘶吼。
“你们拿不走的!拿不走的!”
宫九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反扣住老头的腕子,力道掐的很准,不伤骨头但把关节压的纹丝不动。
老头被按在地上还在挣,嘶吼声变成了断续的喘息,眼睛里翻上来的全是眼白。
“别动,自己人。”
“你们拿不走的!”
老头的声音已经哑到几乎听不清了,嘴唇干裂的往外翻着,嘴角渗出的血丝和灰尘糊在一起。
宫九回头看了徐望川一眼。
徐望川把马灯搁在地上,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慢慢掏出那包哈德门烟,抖出一根,递到老头嘴边。
老头挣扎的动作没有停,嘶吼还在继续。
徐望川也没催,他用划火柴的那只手挡了一下风,把烟点了,自己叼了一口,然后把点着的烟塞进老头的嘴唇之间。
烟雾呛进老头的喉咙里,剧烈的咳嗽取代了嘶吼。
等咳嗽停下来之后,老头的身体不挣了。
他叼着那根烟,眼珠慢慢转过来,第一次真正的看了徐望川一眼。
“老爷子。”
徐望川的声音很轻。
“我是戴老板派来的。”
“来晚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功劳的意思。
那是一句道歉。
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眼珠子转的很慢,一遍一遍的从他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去。
嘴唇哆嗦了十几秒,挤出来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
“春水初生。”
老头的眼眶一下就塌了。
“春林初盛。”
剪刀从他手指里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整个人从宫九的压制里滑下去,瘫在地上,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胸腔里,压的极低。
宫九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把消音毛瑟收回腰间。
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三个被撬开的铁柜,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纸灰。
徐望川等老头的哭声断了,才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周福生,四组,档案管理员。”
“城里开始乱的那几天,科长亲自交代的,说会有人来接应,让我等着。”
老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句中间都要喘好几口气。
“等了多少天?”
“十天,第七天日本兵来了,搜杂货铺,翻了柜台砸了货架,我把暗门的卡榫从里面锁死了,他们没找到。”
“第八天,来了一拨人。”
周福生的声音变了,喉咙收的很紧,牙关咬着,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中国话的,穿便衣。”
“领头那个人走到柜台旁边,踩了两脚就踩对了卡榫的位置,拉开铁环往下走,跟来过十回八回一样。”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徐望川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拧灭的动作很慢。
“他们撬了三个柜子,没有全拿,挑着拿的。”
“挑着拿?”
徐望川的眼皮抬了一下。
“对,领头那个人翻档案翻的很快,有些抽出来看一眼就扔回去,有些看完了就夹到腋下。”
周福生吞了一口口水,喉咙里的声音干涩的刮耳朵。
“他分的出来哪些是要紧的,哪些不是。”
徐望川的右手捏着烟盒,指节慢慢攥白了,又慢慢松开。
宫九问了一句:“你说你拿剪刀扎伤了一个?”
“扎了第二个人的胳膊,没扎深。”
“腿就是他们踹断的。”
周福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绑着木条的左腿。
“领头那个说,别的不用管了,过两天有人来收尾。”
徐望川的目光从周福生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四个锁头完好的铁柜,拇指在烟盒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