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烟盒收回口袋,蹲在周福生面前,压着嗓子刚好盖过头顶木板上面传来的风声。
“领头那个人,什么样?”
周福生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翻着,吐字沙哑,声音干涩。
“不高,一米六几,走路脚步很重,踩地板很重,非常响。”
“听口音是湖北腔,卷舌音压的很深,不带武汉市区口音,是鄂西那边山里出来的。”
徐望川的眼皮没动,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周福生把自己那条断腿往旁边拖了拖,换了个稍微能撑住后背的姿势,喘了两口气才接着说。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不是金的,银的,上面刻了个什么字,灯太暗我没看清楚。”
“几个人?”
“三个,他带了两个,两个都没说话,就他一个人翻柜子。”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那三个被撬开的铁柜前面,弯腰扫了一眼柜门的铰链。
撬痕不粗暴,是用巧劲拧开的,工具痕迹很细,专业的翘锁钩子留下来的印子。
宫九也凑过来看了看,伸手在铰链上摸了一下。
“不是硬砸的?”
周福生在角落里接了一句。
“那个人腰上别着一个皮套子,里面插着好几根长长的细铁丝,他掏出来捅了两下锁头就开了,前后不到十秒。”
徐望川的目光从铰链上收回来,转向墙角那四个完好的铁柜。
“老爷子,他为什么没开这四个?”
“他开到第三个的时候我拿剪刀扎了他旁边那个人的胳膊,他们把我按在地上踹了几脚,踹断了腿。”
周福生的声音平了下来,疼过了头,剩下的全是麻木。
“踹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看表,跟另外两个说,够了,带这些先走,剩下的过两天来收。”
宫九和徐望川对视了一眼。
“过两天来收。”
徐望川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的很低。
“说明他不急,说明他觉得这个地方安全,没人会来跟他抢。”
宫九靠在铁柜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食指在袖口上敲了两下。
“他知道处座的人短时间内进不了南京城。”
“他不光知道进不了城。”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知道这个暗门的卡榫怎么踩,他知道柜子里哪些档案要紧哪些不要紧,他挑着拿。”
他停了一下,把铅笔收回内袋。
“这是自己人。”
周福生的眼珠转过来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说了一切。
他也知道。
他等了十天,等来的第一拨人没打算救他,冲着柜子来的,而且是自己人。
“你在四组干了多少年?”
“七年。”
“南京区的人你认识多少?”
“脸熟的能有二十来个,但不一定叫得出名字,四组管档案不管行动,平时不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你刚才说的那些特征,一米六几,鄂西口音,银戒指,走路脚步重。”
徐望川蹲下来,跟周福生平视。
“你在四组七年,见过符合这些特征的人吗?”
周福生闭上眼想了很久,额角的青筋跳了好几下,最后睁开眼使劲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见过。”
“但是。”
他加了一句,声音变小了。
“科长身边有个联络员,我只见过两次背影。”
“个子也不高,走路也是那个踩地板的架势,科长叫他小常。”
徐望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常德生。
特务处南京区留守联络员,正史中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抗战初期南京沦陷后下落不明,有一种说法是殉职,有一种说法是失踪。
现在这两种说法都可以划掉了。
他没殉职也没失踪,他带着三个柜子核心档案投了日本人。
“老爷子,这四个柜子里还有多少东西?”
“满的,没动过。”
“哪些是原件哪些是抄件你分得出来吗?”
周福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红签是原件,蓝签可以烧。”
徐望川站起来,对着暗门口仰头叫了一声。
“刘向东,下来搬东西。”
刘向东从上面猫着腰钻下来,身上还带着甲板上的鱼腥味,手里提着那个塞了枪械零件的麻袋。
“沈玉兰在门口盯着街口两头,谁来了敲两下卷帘门。”
徐望川已经在开第一个铁柜了,锁头没有钥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铁丝捅了两下,锁簧弹开了。
宫九撇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业余爱好。”
柜门拉开,里面码着厚厚三层档案夹,每个夹子封面上贴着红色或蓝色的纸签,周福生没说错。
徐望川抽出第一个红签档案夹翻开,目光从纸页上扫过去,速度极快,一页纸不到三秒就翻过去了。
有些抽出来塞进帆布包,有些看了一眼就放回去。
刘向东在旁边愣了一下。
“老板,你怎么知道哪些要带哪些不要?”
“我记性好。”
实际上他在看名字。
每一份底档对应一个潜伏人员的真实身份,有些名字他在穿越者记忆里见过后续的命运记载,已经暴露的,已经牺牲的,已经叛变的,这些人的底档留着也没有意义。
他只留活人的。
那些在未来还能活下去还能继续潜伏的人,他们的身份底档一张都不能丢。
宫九在旁边开第二个柜子,速度没有他快但也不慢,每拿出一份都先看一眼封面的签条颜色,蓝签的直接扔到地上堆成一摞。
刘向东负责把红签的往帆布包里塞,塞了半包的时候手碰到了一个档案夹背后鼓起来的东西。
“等一下。”
他把档案夹翻过来,背板和铁柜内壁之间夹着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被挤的皱巴巴,显然是被人随手塞进去又忘了拿走。
“宫哥,这儿有封信。”
宫九走过来,伸手把信封抽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很好,不是国产的便宜土纸,边缘裁的很整齐。
他把信纸展开扫了一眼,手指忽然停住了。
然后递给了徐望川。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中文,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力道偏轻,横折的收笔带着往外撇的习惯。
十二月五日,紫金山饭店二楼,恭候大驾。
第二行是一个落款,日文。
矮场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