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生趴在宫九背上,断腿垂在一侧,木条夹板每一步都磕在宫九腰上。
“忍着点。”
“我忍着呢。”
鼓楼后巷拐出来不到两百米就听见枪声了,零零碎碎的,从东南方向飘过来。
徐望川走在最前面,灰西装外披了件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棉大衣,帽檐压的很深,步子不紧不慢。
刘向东在最后断后,一肩扛着塞满档案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攥着拆开的枪管。
沈玉兰在宫九旁边帮着扶周福生的腰,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
“前面多远?”
“过了北京西路口再走七八百米就到安全区边界。”徐望川头也没回。
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全是往安全区方向跑的老百姓,拖家带口的,背着铺盖卷的,抱着孩子连鞋都跑丢了一只的,黑压压往同一个方向涌。
徐望川放慢脚步混进了人流里。
走到北京西路口,前面的人群忽然堵住了,有人开始往回缩。
徐望川踮脚看了一眼,又蹲回来。
“检查站,路口拉了拒马,两个哨位四个日本兵,一个中尉指挥。”
宫九把周福生放下来靠在墙根,喘了一口气。
“过的去吗?”
“不好过。”
徐望川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落在检查站右侧一辆黑色轿车上。
车停在拒马后面偏西的位置,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窗户摇下半截,一只手搭在车门外面,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在看人。
不是随便看,是一个一个扫的,目光跟着人流慢慢移动,偶尔在某个人身上多停两秒。
“玉兰。”
沈玉兰蹲过来,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那辆轿车。
“那个车里的人你怎么看?”
沈玉兰看了几秒,眼神收回来。
“不是宪兵队的,宪兵队坐车里不会把窗户摇下来,他们习惯关着窗隔着玻璃观察。”
她顿了一下。
“这个人窗户摇一半,手搭出来,烟不点,他不是在巡逻,是在筛人。”
“什么来路?”
“特高课的习惯,参谋本部系统出来的人都是这套做派。”
徐望川把视线从车上收回来。
“老爷子过检查站,一个中国断腿老头被两个中国男人搀着,那边看一眼就得拦下来。”
宫九靠在墙上,把手上的灰往裤腿蹭了蹭。
“让沈小姐一个人带过去。”
“我也是这个意思。”徐望川转头看沈玉兰,“日本女记者护送一个受伤的中国老人进安全区采访难民生存状态,这个说法你撑的住吗?”
沈玉兰低头整了整风衣衣领,采访本从帆布医药包里掏出来夹在腋下。
“撑的住。”
“好,中尉要是翻相机你就给他看方维新冲的那几张租界街景,说是上海拍的采访素材。”
徐望川扫了一眼安全区围墙方向。
“我带宫九和刘向东从西边围墙翻进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门口大槐树底下接头。”
沈玉兰蹲下来把周福生从墙根扶起来,老头脸色灰白的吓人。
“老爷子,搭着我肩膀,到检查站之前一个字都别说,所有的话我来。”
周福生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徐望川从口袋里掏出三根哈德门递过去。
“万一中尉是个烟鬼。”
“我用不上。”沈玉兰没接,“日本女记者不会给哨兵递烟,那是男人干的事。”
徐望川把烟收回口袋,点了一下头。
“走。”
三个男人从人群边缘钻出去,贴着街道西侧的墙根往南绕了一个大弯。
沈玉兰吸了一口十二月的凉气,搀着周福生一瘸一拐汇入人流。
拒马前排着队,中尉站在最前面一个一个看证件,两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站在两侧,刺刀上还带着干了的血迹。
排到前面还有七八个人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
西装男人下了车。
一米七五上下,身形瘦削,金丝边眼镜,头发用发油梳的一丝不苟,步子极慢,皮鞋踩在碎砖上几乎不出声。
他没走向中尉,目光扫过沈玉兰风衣外面别着的记者证,径直朝她过来。
沈玉兰脊背上的肌肉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下巴微微抬起来一公分,这是日本职业女性面对陌生男人时的标准反应。
西装男人在她面前两步远停住,极标准的东京口音。
“同盟通讯社的记者?”
沈玉兰没有先回答,先看了一眼他的衣领和袖口,然后目光移到他脸上,带着礼貌但不热络的职业化笑容。
“请问您是?”
“我对同盟通讯社的同仁比较熟悉。”
西装男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只翘右边,左边几乎不动。
“上海支局的女记者一共两位,一位是胜田女士,另一位是……”
他的视线滑到她别在风衣外面的记者证上。
“山田绿子?”
三个字的发音拖长了一点。
“这个名字我不记得。”
周福生搭在沈玉兰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沈玉兰用肩膀顶了一下他的小臂。
她没有停顿,直接反了一句。
“先生是哪个部门的?同盟通讯社的人事调动需要向您报备吗?”
语气里带着客气,客气底下的锋利大概只有日本人自己听的出来。
西装男人的右眉抬了不到一毫米。
沈玉兰把第二句话跟了上去。
“我是十一月刚从大阪支局调来的,胜田前辈还帮我搬了行李。”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如果您不信,可以给上海支局打电话确认。”
这句话赌的就是南京城内通讯线路已经全断了,想核实也联系不上上海。
西装男人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五秒钟。
沈玉兰一秒都没有躲。
然后他笑了,这次两边嘴角都动了。
“大阪来的?难怪口音里有一点关西的尾音,听着亲切。”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失礼了,矢场隼人,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驻南京特别调查班。”
沈玉兰接过名片的手指纹丝不动,微微鞠了一躬。
“山田绿子,请多关照。”
矢场隼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两步,又从车窗位置回头看了沈玉兰一秒。
那一秒的眼神不是怀疑,是把一个人牢牢记住的从容。
中尉挥手放行。
沈玉兰扶着周福生走过拒马,一步一步走进安全区,继续走了将近两百米,找到一个挂着红十字旗帜的临时诊所,把周福生交给秃顶的中国医生,交代了断腿伤势和夹板时间。
然后她走到诊所外面一棵枯了叶子的梧桐树后面,站住了。
站了整整一分钟。
她从风衣口袋里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翻到正面。
矢场隼人。
和地下室那封信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她右手食指尖抖了一下。
围墙那边传来一声很短的口哨,宫九的暗号。
三个人先后从墙头翻下来,鞋底砸进花坛的湿土里,刘向东的帆布包压在身下闷响一声,被宫九踢了一脚。
徐望川走过来,看到沈玉兰手里的名片,伸出两根手指接了过去。
“他长什么样?”
“一米七五左右,瘦的,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慢。”
沈玉兰把手指收进风衣口袋里,声音控制的很好。
“笑的时候嘴角只翘右边。”
徐望川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从内袋摸出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此人极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