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走在沈玉兰左侧,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捏着烟斗,左手自然垂着,偶尔碰一下沈玉兰的手背。
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吃饱了出来消食的夫妻,但嘴唇几乎没动过。
“宫九说的免检,”沈玉兰的声音压在喉咙最深处,只有贴着耳朵才能听见,“是绥靖大队押运的那节车厢,不是渡边的专列包厢。”
徐望川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宫九能控制的是伪军负责押运的军需车厢,那节车厢装弹药,装粮食,装任何不需要日本宪兵亲自过目的东西。
但他和沈玉兰拿的是渡边司令的同行通行证,上的是司令专属车厢。
两条线在同一列火车上,中间隔着三到五节车厢的距离。
“箱子不能跟我们走同一条路上车。”
他的关东腔收了,声音压得很低。
沈玉兰没说话,但她的步频慢了半拍,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大和饭店的门廊出现在视野里。
两个宪兵站在旋转门两侧,刺刀朝天,表情木然。
进了大堂,前台的值班员看见徐望川就堆起职业笑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早川先生,这是刚送到的公函。”
牛皮纸信封,左上角盖着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的红色方章。
徐望川当着前台的面拆开,抽出里面的公文纸扫了一眼。
措辞客气,内容不客气,要求早川正彦先生于今日下午三时整前往南京宪兵队第三分驻所,就身份登记事宜补充相关材料。
落款是矢场隼人,盖的是特调班的公章。
最后通牒。
不去就是抗命,去了就是把脑袋伸进绞索里。
徐望川把公函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脸上的表情是被官府找麻烦的小商人特有的烦躁和无奈。
他冲前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当兵的就是事多。”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怀表。
十一点四十。
下午三点,宪兵队。
晚上六点,下关车站登车。
中间只有三个小时的空窗。
“分头走。”
沈玉兰抬头看他。
“我去宪兵队,把矢场隼人的眼睛钉在我身上。你负责把箱子里的东西转移出去,送到宫九那条线上。”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走廊空荡荡的,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
进了房间,徐望川蹲在衣柜前拉开暗格,皮箱拖出来,锁扣上的头发丝还在。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照片和笔记本,鹤影用油纸一层层包着,防潮防折。
“分四份。”
他的手已经开始动了,“你的相机包底部能塞三十张,大衣夹层左右各十五张,剩下的分装进两个购物袋底部,上面压杂货。笔记本拆开,内页夹在报纸中间。”
沈玉兰没废话,从衣柜里翻出她的莱卡相机包,把底部的绒布衬垫掀开。
两个人配合得极其默契,一个递一个塞,动作快而无声。
五分钟。
全部转移完毕。
空皮箱合上,重新推回暗格,锁扣上又放了一根头发丝。
沈玉兰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人。
珍珠耳钉摘了,头发从洋气的波浪卷盘成日本主妇的低髻,灰色外套裹住身形,脚上换了平底布鞋。
整个人的气场从外交官夫人降到了出门买萝卜的隔壁太太。
徐望川绕着她转了一圈,拍了拍她大衣两侧的口袋,又按了按相机包的底部。
没有异响,没有异常凸起。
“下关车站东边第二条巷子,福记杂货铺,柜台后面的老头左耳缺了一块。”
他的声音很低,“你进去说横滨来的,找老福买年货,他会把东西收走,今晚装车的时候混进宫九那节车厢的军需箱里。”
沈玉兰点头。
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凉,但松开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门关上。
徐望川站在窗边,透过纱帘的缝隙看着楼下的街面。
沈玉兰的灰色身影从饭店侧门出来,往东走,步子不急不缓,左手挎着相机包,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子。
十五分钟后,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从大堂正门出来,手里夹着一份报纸,往同一个方向走。
步态松弛,肩膀不动,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特高课的跟踪训练体系,和陆军的完全不同。
神宫寺一没放过早川太太。
徐望川的牙关咬了一下,松开。
他转身走到床头柜,拿起电话听筒,拨了渡边官邸的号码。
接线员转了两道,渡边洋子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午后的慵懒。
“早川先生?”
“渡边小姐!打扰了打扰了!”
关东腔瞬间拉满,谄媚得能从话筒里淌出蜜来,“是这样的,我太太想出门给司令长官买份伴手礼,表表我们的心意嘛。但是南京街上不太平,我这个做丈夫的不放心啊,您看能不能……”
“我派车去接她。”
渡边洋子没等他说完就接了,语气里带着玩味,“十分钟后到大和饭店门口。”
“哎呀太感谢了太感谢了!渡边小姐真是……”
电话已经挂了。
徐望川放下听筒,抓起大衣出门。
电梯太慢,他走消防楼梯,两步并三步下到一楼,从后门绕出去。
中山路第二个路口,沈玉兰正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站着,像是在挑红薯。
藏青西装在她身后二十米处的报刊亭旁边翻报纸。
徐望川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经过沈玉兰身边时,左手在她肘部轻轻碰了两下,意思是回去,等车。
沈玉兰没抬头,买了一个红薯,转身往回走。
八分钟后,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停在大和饭店门口,车牌上的编号是后勤司令部专属序列,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菊纹通行标。
沈玉兰从侧门出来,司机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藏青西装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报纸举到胸口的位置,眼睛越过报纸边缘看着那辆车。
他看见了车牌,看见了菊纹标,看见了司机制服上后勤司令部的臂章。
三秒。
报纸放下来,藏青西装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徐望川站在二楼走廊的窗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中山路尽头。
第一步,完成。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十二点二十七分。
下午三点,宪兵队第三分驻所。
矢场隼人在那里等着他,手里攥着一份查无此人的电报,准备给早川正彦这个名字钉上最后一颗棺材钉。
徐望川把怀表塞回马甲口袋,烟斗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他得想一个办法,让矢场隼人在三点到六点之间,既不能抓他,也不能放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指缝里溜走。
而且这个办法,最好能让神宫寺一也在场。
猎犬和猫,他要同时遛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