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
南京宪兵队第三分驻所的铁门在身后合上时,徐望川打了个酒嗝。
威士忌瓶子里还剩三分之一,他特意在来的路上又灌了两口,让酒气从毛孔里往外渗。
领带松了半截挂在脖子上,西装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一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个被官府传唤搞得焦头烂额的小商人,标准模板。
门口的宪兵伍长捏着他的请帖和传唤函核对了两遍,嫌恶地侧了侧身让他进去。
二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
门没关。
矢场隼人坐在桌后,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摊着一只打开的皮质文件夹。
黄色电报纸,白色公函,蓝色检索表,三种颜色,三颗钉子。
徐望川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语气是被叫家长的学生特有的不情不愿。
“矢场少佐,我来了啊。”
矢场隼人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说话。
徐望川坐下来,威士忌瓶子搁在桌角,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他的眼睛扫过那三份文件,速度很快,但足够看清内容。
横滨侨民管理处:查无此人。
全国户籍检索:无匹配记录。
上海总领事馆补充调查:横滨中区无早川姓氏古董商家族。
铁板钉钉。
矢场隼人把文件夹推过来,手指在黄色电报纸上点了一下。
“早川先生,或者我该怎么称呼你?”
徐望川盯着那三份文件看了五秒。
然后他的下巴开始抖,喉结上下滑动,鼻翼翕张,眼眶慢慢泛红,中年男人被扒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时才有的生理反应。
“我……”他的声音哑了,关东腔里的粗犷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卑微到尘埃里的颤抖。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额头磕了下去。
“少佐!我求求你!”
矢场隼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叫早川正彦……我叫田中一郎,横滨港区的,码头上扛货的……”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甲刮着水泥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欠了山口组的高利贷,三万块!连本带利滚到八万了!他们要剁我手指头!我跑到中国来躲债,用假名字做点小买卖糊口……”
他抬起头,满脸涕泪横流,表情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底层人才有的绝望和哀求。
“你把我遣返回去,我就是个死!求求你了少佐,我就是个逃债的混混,我不是什么间谍啊!我连枪都没摸过!”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矢场隼人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他的判断在摇摆,徐望川从他瞳孔的微缩中读出了这一点。
一个支那间谍不会这样,不会跪,不会哭,不会用这种丢人到极点的方式坦白一个更丢人的身份。
受过训练的人在审讯室里要么硬扛,要么咬舌,绝不会把自己的底裤当众扒下来。
但反过来,一个用假身份逃债的底层混混,在侨民系统里查不到记录,完全合理。
矢场隼人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
走廊里的皮靴声,徐望川的耳朵比矢场隼人先捕捉到那个节奏,军官步频,不急不缓,来者身份不低。
副官探进半个身子,凑到矢场隼人耳边说了一句话。
矢场隼人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起身出去,门在身后带上。
徐望川跪在地上没动,但他的耳朵在工作。
走廊里的脚步声,两个人的对话,听不清内容,但矢场隼人回来时的步态变了,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了零点二秒。
愤怒,被压制的愤怒。
门开了。
矢场隼人坐回椅子后面,看着地上的徐望川,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田中也好,早川也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晚打算坐渡边司令的军列离开南京?”
徐望川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切换。
泪痕还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变了,绝望褪去,露出市井老油条特有的精明,被打了一巴掌之后发现对方其实也怕自己的那种精明。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威士忌瓶子拿起来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矢场少佐,我就是个做买卖的。”
关东腔回来了,但比之前收敛了三分,像是终于不装了。
“管我叫田中还是早川,渡边司令要买我的货,我跟着去交货,天经地义吧?”
他把瓶子墩回桌上,身体往前倾了两寸,嗓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在矢场隼人脸上。
“您要是觉得我有问题,您去跟渡边少将说,让他取消通行证。”
矢场隼人的右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
参谋本部第二部特调班,临时编制,中佐带队。
华中派遣军后勤司令部,少将坐镇,实权部门。
这两个重量级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份查无此人的电报能填平的。
没有逮捕令,没有此人系特务处间谍的铁证,仅凭间接证据强行扣押一个少将今晚的随行客人,矢场隼人的军旅生涯可以就此画上句号。
文件夹合上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像一记闷雷。
“今天先到这里。”
矢场隼人的声音干得能点着火,“后续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徐望川站起来,脸上浮起小人物逃过一劫的庆幸和谄媚。
他鞠了个躬,拎起威士忌瓶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少佐,我那批古董真的不错,您要是感兴趣……”
“出去。”
门关上。
下午四点四十分,徐望川走出宪兵队大门,十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
他在台阶上站了三秒,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像是在享受重获自由的空气。
余光里,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军帽,领章是特高课的编制。
神宫寺一的眼睛。
徐望川没看那辆车,转身往中山路方向走,步子轻快,嘴里哼着跑调的《苏州夜曲》。
他知道十分钟之内,今天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都会摆在神宫寺一的桌上。
一只承认自己是假狐狸的狐狸,主动跳进了后勤司令的笼子里。
神宫寺一会怎么想?
猎犬已经被甩开了,现在的问题是,那只猫,会不会在今晚九点之前,堵在下关车站的月台上。
怀表指针走过五点整的刻度时,徐望川拐进中山路第四条巷子,在一个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瘸腿老头,左耳缺了一块。
“老板,栗子怎么卖?”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您是横滨来的吧?”
徐望川的心跳没有加快。
“福记杂货铺在哪儿?我找老福买年货。”
老头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炒栗子,用报纸包了,递过来。
“东西收到了,今晚装车,第七节。”
徐望川接过栗子,剥了一颗扔进嘴里,转身走了。
沈玉兰的活儿,干完了。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今晚九点,下关车站月台上,会不会有一副金丝眼镜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