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傍晚六点。
金陵绥靖大队临时驻地,原宪兵司令部大院。
光秃秃的梧桐枝上挂着白炽灯泡,惨白的光把站岗伪军的影子拉得老长,东北角停尸间方向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混着冷风灌进每一扇没关严的窗。
三天前这院子关着一百多个青壮年,说是排查游击队,排查完人就没了,只剩地砖缝里洗不掉的颜色。
二楼办公室,宫九坐在桌后。
黄呢子军服领口扣得严实,肩章上校军衔,桌上摊着今晚军列的调度表,钢笔悬在第七栏备注格上方。
右腿在桌下换了个姿势,燕子矶那颗子弹穿过小腿肚时没伤骨头,但撕裂的肌肉坐久了会有牵扯感。
门口两个伪军士兵名义上是警卫,实际上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个溜去隔壁,跟里头那个日本人嘀咕几句。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步子慢,落地声重,踩着别人地盘的劲头。
门被推开。
郑宗耀站在门口,左手拎一壶黄酒,右手夹两只粗瓷杯,脸上挂着一团和气。
四十出头,投日三年,南京沦陷前就开始给日本人送情报的老牌汉奸,绥靖大队正牌队长。
酒壶往桌上一墩,自己拉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随意得像进了自家客厅。
“宫副队长,忙着呢?来了两天还没坐下喝一杯。”
他倒满两杯黄酒,推了一杯过来,自己端着没喝,先晃了晃。
“兄弟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你呢,你知道吧?”
宫九接过杯子没动。
“议论什么?”
“嗨,宫九,特务处的宫九!”
郑宗耀压低声音,眼睛亮了两度,目光从宫九脸上移下来,沿着军服衣摆一路往下,落在桌面下看不见的右腿方向。
“杀过多少日本人弟兄们心里有数,怎么就在南京投诚了呢?”
宫九端杯喝了一口,含了一秒才咽。
“郑队长在南京待了多久,三年?那你比我清楚。”
他用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
“国民政府还有救吗?一个孤城,上面不管死活,不给经费不给接应,让弟兄们当老鼠,老鼠还有个洞呢,我们连洞都没有。”
他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没愈合的淤青。
“这一枪挨在腿上,算替党国尽过忠了,剩下的该替自己考虑考虑。”
郑宗耀哈哈笑了两声,一口干了杯中酒,胡茬挂着酒渍,满脸老江湖听新人说了对路话的满意。
“我当年也这么想的嘛,党国不要我们,皇军要,跟着皇军吃饭呗。”
他又给自己倒满,手没停,话题拐了弯。
“不过呢,你名头太响,说投就投,底下人不踏实。”
杯子搁下,他从口袋掏出金鹤牌香烟点上。
“小野中尉刚才提了个事儿,地下室关着一个特务处的联络员,抓了三天打了三天,没审出东西。他的意思是,今晚军列出发前,你去处理一下。”
院子外头一声乌鸦叫,叫完了归于安静。
宫九看着郑宗耀。
“处理,怎么个处理法?”
“嗐,你特务处出来的,处理自己人比我们在行嘛。”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小野中尉出来,三十出头,金丝边眼镜,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
宫九站起来。
动作慢,椅子腿刮出一声闷响,右腿承重时膝盖顿了一下,站稳后脊背笔直。
他走到桌边拿起驳壳枪,退弹匣,检查膛室,推弹匣归位,拉套筒,每一步间隔不超过半秒。
枪插回腰间,他拿搪瓷茶缸喝了口凉水,擦了擦嘴角。
郑宗耀的笑凝在脸上。
他预想中的那些东西没有出现,犹豫,踌躇,一个刚投过来的人被要求杀老同事时该有的挣扎,一样都没有。
“在哪?”
“地下室,左手第二间。”
郑宗耀说这话时语速慢了半拍。
宫九从他身边走过去,小野跟上,郑宗耀掐灭烟也跟上。
楼梯往下拐弯,地下室的空气换了质地,潮湿阴冷,发霉的墙皮味裹着铁锈。
第二扇铁门前的地面渗出一小滩暗色水渍。
宫九拉开铁门。
六平米水泥房,一把木椅钉在地上,一根裸灯泡从天花板吊下来。
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不到二十五岁,瘦得颧骨突出,满脸血痂,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右手两根手指呈不正常角度。
他听见铁门响费力抬头,目光茫然,落在黄呢子军服上变成恐惧。
恐惧只持续了两秒。
他的眼睛移到宫九脸上,嘴唇裂着口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认出了宫九。
嘴开始动,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
枪响了。
驳壳枪口距他太阳穴不到一尺,火药气在封闭的水泥房里炸开,灯泡晃了两下,人的头歪向左边,椅背磕在墙上卡住了。
宫九收枪转身出了铁门,经过小野身边脚步没停。
“特务处的人我比你们清楚,关三天不开口的再审也审不出东西。”
他踩着楼梯往上走,头没回。
“浪费粮食。”
郑宗耀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上烟,深吸一口,冲小野咧了咧嘴,那笑是真的,带着老汉奸看新人纳了投名状后的放心。
“我就说嘛,能在特务处混出名堂的都不是软蛋。”
小野没接话,回到走廊尽头的小隔间坐下,取出报告本翻到今天的页面,钢笔在纸上停了三秒。
他写下一行字:此人处决动作极为熟练且全程无情绪波动,建议持续观察其后续行为。
二楼办公室,宫九重新坐回桌后。
他拿起钢笔,在第七栏备注格写下最后一行:第七节车厢,军需物资,押运编号G17,弹药箱已出厂封装,途中严禁开箱,签发人副队长宫九。
调度表合上压在砚台下。
窗外下关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十二月的南京五点半就没了光,远处几簇火光跳动,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别的什么在烧。
他的右手垂在桌下,大拇指指腹在驳壳枪柄上来回蹭了两下,很慢,指腹上有三分钟前留下的火药涩感。
那个通讯兵代号麻雀,入行八个月,负责南京到芜湖的短波中继站联络。
二十一岁。
门口伪军换了一班岗,皮靴磕了两声归于安静。
宫九收回目光,拉开抽屉取出今晚登车前需要交给站台宪兵的全部文件,一份一份理好码齐,用回形针别住。
他的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