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四十八小时前。
十二月五日凌晨,燕子矶。
江风夹着冰粒子刮过芦苇荡,浮尸在暗流里翻滚,腥臭味浓得化不开。
宫九被两个日军士兵反拧着胳膊从泥浆里拖出来,双手被生锈铁丝捆在背后,手腕勒出血槽,下巴磕在碎石上蹭掉一大块皮。
右腿小腿肚中了一枪,血顺裤腿往下流,在冻土上结成暗红色的冰片。
他的头脑极其清醒。
从扔掉那把打空的南部十四式起,他就给自己按下了四十八小时倒计时。
他必须想办法掩护徐望川离开南京。
时间短,意味着必须让日本人觉得他立刻有用,不需要培养,不需要甄别,割下肉来直接喂狗。
他吐出一口带泥的血水,仰头看着那个陆军宪兵队大尉。
“长官,中华路114号,太平南路四条巷3号,下关煤炭港22号,特务处在南京最后三个高级安全屋。”
第一张底牌。三个入城前徐望川设定好的死信箱,里面塞着半真半假的废弃撤退指令。
三个死点,换一次活命机会。
大尉冷笑,皮靴尖挑起宫九的下巴。
“几个死地址,不够买你的命,想投诚就要拿出诚意。”
宫九眼神闪烁,把生死边缘该有的慌乱一分不差地摆在脸上,挣扎着将左边身子侧过来,胸口外衣在泥水里蹭开。
“我怀里有东西!”
两名日本兵撕开他的军服,从贴身内兜掏出一团揉皱的东西递给大尉。
一条旧绷带,发黄,沾着大片干涸的黑紫色血迹,纤维间夹杂着没化开的白色磺胺粉。
第二张底牌。几小时前南屏在船上换药时丢掉的废弃物。
宫九急促喘息,肩膀剧烈颤抖,把贪生怕死的叛徒演到了骨髓里。
“这是我亲手从我们指挥官身上撕下来的,他受了重伤,带着核心档案上了那艘船,连拉我一把都不肯,就这么把我扔在岸上断后!”
物证,加上一个被长官抛弃的怨恨理由。大尉不需要分析这些话是真是假,他只需要看见一个叛徒该有的样子。
但信任不代表免去皮肉之苦。
一小时后,宪兵队地下审讯室。
宫九被吊在铁架上,皮鞭,盐水,烧红的烙铁,轮番上阵。
他在扛,在心里默默计数,调节呼吸和心率。
反审讯训练讲过人在不同刑具下的生理极限反应,他现在做的事情是反向运用这套理论。
一打就全招,对方认为情报是假的。
死咬不松口,对方换更专业的特高课接手。
他必须掌控大尉的节奏,配合着鞭子挤牙膏。
第一轮鞭刑,惨叫咒骂,用极度肮脏的词汇问候特务处高层。
第二轮辣椒水灌鼻,哀求抽搐,哭喊着交出几个不重要的联络暗号。
几轮拷打后,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整个人彻底瘫软,屎尿失禁,虚弱地报出一条接头暗语。
拷打结束,刚好是一个受过训的情报人员心理防线崩塌的标准时间。
大尉满意了,记了满满三页口供。
十二月六日清晨,审讯室换了人。
没有血水皮鞭,一杯热黄酒放在桌上。
伪金陵绥靖大队队长郑宗耀,笑眯眯看着吊架上奄奄一息的宫九。
老汉奸来摘桃子。他太需要一个特务处少校被策反的政绩,来保住手里的油水。
“宫兄弟受苦了,大尉说你脑子里有货,可这货宪兵队听不懂,你跟我说。”
宫九缓缓抬头,肿胀的双眼只剩一条缝,干裂的嘴唇扯出冷笑。
“郑大队长,你手底下三百号伪军有几个真正在特务处干过?南京城里剩下的暗桩,宪兵队抓不着,特高课懒得抓,只有我能帮你全拔出来。”
“条件?”
“绥靖大队副队长。”
没有任何停顿。
“我需要宪兵队特别通行证,还有军列调度权。”
郑宗耀的烟灰掉在桌面上。
“要调度权干什么?”
“我手里还有特务处华东区完整的中转通讯频率表,藏在上海租界一家银行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宫九看着郑宗耀逐渐变粗的呼吸,抛出绝杀。
“特务处的反跟踪和截杀手段你们玩不转,我一上普通火车没到无锡就会被自己人锄奸清理掉。我必须坐军列,必须带一支我能直接调动的宪兵小队去上海。拿到那本频率表,大队长,你下半辈子去东京当寓公都够了。”
第三张底牌,一个可以验证的近期目标,一个合情合理的工具需求。
不要钱,不争权,一切为了利益最大化。
十二月六日上午十点,原宪兵司令部大院。
黄呢子军服披在宫九身上,上校肩章反着冷光,摄影师的镁粉在盘子里堆好。
他站在一面巨大的太阳旗前。
他知道快门按下的那一刻自己就死了。
全南京都将看到这张报纸,武汉的戴笠也会看到。
特务处铁律,不管真投假潜,登报穿了这身皮一律按叛徒处理,锄奸令绝不收回。
镁光灯闪烁的瞬间,宫九的脸部肌肉做出了他这辈子最精湛的一次微调。
嘴角上扬两分,眉毛下拉一分,眼神微微躲闪却极力挺胸抬头。
一个叛徒刚从生死线爬回来拿到新主子骨头时的标准表情,解脱中掺杂着极致谄媚。
教科书级别的汉奸。
照片见报两小时后,南京饭店二楼特高课驻地。
神宫寺一靠在皮椅上,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桌角,手里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报纸,视线钉在宫九脸上。
看了整整五分钟。
他拿起电话听筒。
“小野君,报纸我看了。陆军那帮蠢货以为捡到了宝,郑宗耀眼里只有钱。”
电话那头传来立正的皮靴声。
“少佐阁下,需要介入吗?”
“不,宫九可是特务处的干将,这么轻易就投诚了?这只狐狸把戏演得太满,满到找不到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他要军列调度权,绝不是为了去上海拿什么频率表。”
神宫寺一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你今晚去绥靖大队驻地,找个借口提一个特务处的死硬分子出来交给他。告诉他这是例行公事。”
“给他一个投名状的机会,看他杀不杀。真叛徒杀人心虚手抖,卧底特工杀自己人掩护身份动作干脆利落。只要他开枪,不管表现得多好,就证明他在赶时间。”
电话挂断。
神宫寺一的指尖在报纸上宫九的眼睛位置敲了两下,节奏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