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晚上八点一刻。
大和饭店大堂,黄铜座钟滴答作响。
徐望川坐在沙发里,脚尖跟着秒针一晃一晃,左侧西装内袋鼓出一个弧度,那只缺口宣德青花碗包在两层绸布里,紧贴肋骨。
沈玉兰坐在他旁边,深蓝呢子大衣领口立起,挡住半张下巴,脚边放着两只牛皮旅行箱。
箱子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从房间顺出来的厚浴巾,撑场面的道具。
真正能要整个华中派遣军命的东西,下午已经从她手里脱离,经过福记杂货铺缺了左耳的老头,转进了编号G17的标准弹药箱封皮里。
他们只需要把自己安全运上车。
一辆黑色丰田轿车在大门外停稳,车头悬着后勤司令部的专用牌照,喇叭按的急促而生硬。
徐望川站起身,拎起两只皮箱,扭头冲沈玉兰咧嘴一笑,声音大的整个大堂都能听见:“早川太太,走着!去赚大钱!”
沈玉兰露出嫌弃又自豪的表情,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冷风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徐望川的视线在驾驶座上扫过,步子顿了半秒。
司机换人了。
白天恭敬的老司机不见了,握方向盘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军人,下颌线僵硬,寸头剃的极短,衣领上的符号是宪兵队专属序列。
渡边家派的车,宪兵队出的司机。
沈玉兰弯腰钻进后座的瞬间,大拇指指甲在他手腕内侧动脉处用力刮了一下。
老暗号,有问题。
徐望川眼皮没眨,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下,整个脑袋凑到驾驶座靠背旁边,浓重的关东腔喷了前排一脖子。
“这位兄弟,下关车站远不远啊?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早川跑了一辈子江湖,军列还是头一回坐!嘿嘿,司令长官这车牌真好使,街上大头兵看都不敢看一眼!”
司机没回头,挂挡松离合,声音平淡:“十五分钟车程。”
说完这句,视线在后视镜里停了零点五秒,精确扫过徐望川的衣兜和沈玉兰的皮包,迅速收回,再没开口。
徐望川靠回椅背,大拇指摩擦着口袋里的空烟斗木柄。
最坏的情况:神宫寺一已经看穿一切,此刻正带人在月台上端着百式冲锋枪等着。
次坏的情况:矢场隼人不甘心下午吃的瘪,给下关车站宪兵站发了协查通报,准备登车前最后一次拦截。
最好的情况?从走进南京这座死城那一刻起,这个词就已经从字典里被抠掉了。
车过鼓楼,车窗外没有路灯。
道路两侧店铺门板被砸的稀烂,地上散落碎玻璃和烧焦的木头,偶尔有巡逻队探照灯扫过墙壁,惨白光柱里能看到墙根下暗红的干涸血迹。
这座六朝古都正在死去。
徐望川盯着窗外的废墟,口袋里的手握紧了烟斗。烟斗柄上有一道旧划痕,是顾珂若的红蓝铅笔无意蹭上去的。
那箱东西得带出去。
八点三十五分,轿车减速,下关车站东入口到了。
月台灯火通明,两排高瓦数白炽灯把站台照的没有半点阴影,荷枪实弹的宪兵每隔十米站一个,刺刀在冷光下泛着寒意。
一列长达十一节的深绿色军列停在铁轨上,车头喷吐白色蒸汽,发出低沉的轰鸣。
徐望川下车,眯眼快速扫过整列火车。
前三节挂着天鹅绒窗帘,渡边少将的专属区。
中间四节是普通军官和随员车厢。
后四节是军需押运车厢。
第七节车厢外皮上白漆刷着编号,金陵绥靖大队。
“通行证。”入口宪兵少尉端着枪挡住去路。
徐望川换上谄媚笑脸,掏出菊纹大印的请帖和通行证双手递过去:“少尉长官辛苦了,我们是渡边司令长官的客人,随行去上海办点货。”
少尉借灯光核对两遍,目光从证件移开,在徐望川脸上停了一秒,没有立刻放行,而是转头看向月台中段。
徐望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号车厢门口,井上中佐正在跟一个穿宪兵少佐军服的男人说话,身材中等,背对着这边,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姿态极度放松。
不是矢场隼人,矢场隼人肩膀更宽,站姿绷的发紧。
也不是神宫寺一,神宫寺一比这人高出半个头,而且从不把手揣口袋里。
完全陌生的面孔,但在这种场合,一张陌生的高级军官面孔释放出的危险信号比熟人更致命。
“进去吧,直接去一号车厢找井上中佐。”少尉挥手,把证件拍还给他。
两人并排走在月台上,皮鞋声被蒸汽声掩盖。
距一号车厢还有二十米的时候,那个陌生少佐停止了说话,转过头来,视线越过井上的肩膀,直直落在他们身上。
不带审视的意思,就是平常的看了一眼,停留时间不超过零点五秒,随即移开,继续对井上公事公办的微笑。
沈玉兰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力道,嘴唇没动,声音顺着风钻进耳朵,只有一个词。
“特高课。”
徐望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正的陌生人遇到走近的人,视线停留会超过一秒,普通军人遇到有通行证的平民,要么无视要么警惕。
只有受过顶级反跟踪训练的特务,才能把注视时间精确控制在让人产生不了防备心的零点五秒以内。
神宫寺一没有亲自来抓人,他在入口设了埋伏,等他们自己踩上去留下足够定罪的证据。
一股蒸汽喷过来,烫的徐望川缩了一下脖子。
他借着这个动作转头冲沈玉兰大笑,左手在她腰上用力捏了一把,一副色鬼模样:“太太,这军列可比咱们横滨的电车气派多了,等到了上海,老公给你买法国香水!”
沈玉兰恰到好处的嗔怪一声,腰肢轻扭躲开他的手。
井上中佐听到动静转过身,笑容热络:“早川先生,您很准时。”
“井上长官!”徐望川快走两步放下箱子,点头哈腰,“多谢您通融,大冷天的您先请!”
井上甚至伸手虚扶了一把沈玉兰的皮箱。
就在转身登车的瞬间,徐望川的视线越过井上的肩膀,穿过喷薄的白色蒸汽,投向月台尽头。
八十米外,第七节车厢。
四个穿粗布军装的伪军正抬着两个墨绿色弹药箱往车厢里搬。
站在货厢门口指挥的人穿着黄呢子军服,站在探照灯打不到的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军帽帽檐压的很低,看不清眼睛。
他的右腿站姿僵硬,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那是燕子矶留下的贯穿伤。
身形比三天前瘦了一圈,军服套在身上有些空荡,但脊背挺的笔直,不肯塌下去半寸。
侧脸指挥伪军时,月台灯光扫过他的下颌角,能看到那里挂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暗红色血痂,那是昨夜在地下室留下的印记。
宫九。
G17号弹药箱就在他脚边。
八十米的距离,隔着四节车厢,隔着成百上千的日本兵,隔着整列军车。
一个是拿着通行证的座上宾,一个是背负汉奸骂名死里逃生的叛徒。
徐望川没有多看,连零点一秒的视线停滞都没有。
他提着皮箱,跟在井上中佐身后,一脚踏上了司令专列的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