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军列在常州站停靠加水。
汽笛声拖着长尾消散在夜色里,车身最后晃了两下,彻底静止。
三号车厢走廊的白炽灯被调到最暗一档,光线把铁皮墙壁染成土黄色,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徐望川翻身坐起来。
对面铺位上,沈玉兰同时睁开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从上车到现在四个小时,这间包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闭过眼。
徐望川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五秒。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连呼吸都没有。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时间表。
军列预计明天下午两点抵达上海北站,赵铁鹰和唐惠民的接应网在那里铺了三层,只要人和东西下了车,就算绝对安全。
但他睡不着的原因不是上海。
是第七节车厢。
渡边少将在餐桌上那句搞了好大排场一直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如果特高课在第七节车厢安了监视人员,那G17号弹药箱从离开福记杂货铺的那一刻起,就是一个随时会爆发的致命威胁。
沈玉兰坐起身,双脚无声落地,嘴唇动了动。
“我去。”
声音压的极低,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理由很简单:记者身份,凌晨站停时打着拍照的旗号往后走,比商人合理。
徐望川摇头。
“军需车厢没有你的通行权限。”
沈玉兰没争。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是一枚菊纹胸针,金属质地,在暗光里泛着微光。
“白天渡边小姐借我的,说南京街上不太平,带着方便。”
徐望川盯着那枚胸针看了两秒,伸手推回她掌心。
“留着。我去。”
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从铺位下面摸出那张渡边的通行证揣进内袋。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沈玉兰一眼。
“十五分钟。”
沈玉兰点头,手伸进枕头底下,南屏那把手枪藏在那里。
走廊里冷透了。
徐望川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放的很重,是普通旅客找厕所该有的动静。
三号车厢往后走,穿过四号和五号军官车厢时,两侧包间门紧闭,偶尔传出鼾声和梦话,有人在说东京的地名。
六号车厢是空车厢,座椅全部拆掉了,铁皮地板上堆着几卷帆布和绳索,充当前后区域的隔断。
六号和七号之间的连接处,一个哨兵靠在铁壁上,抱着一杆三八大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二十来岁,伪军列兵,粗布军装洗的发白,绑腿打的松松垮垮。
徐望川的皮鞋踩在连接处的铁板上,发出咣的声响。
哨兵弹起来,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动作利索。
“站住!什么人!”
徐望川举起双手,脸上堆出被吓到的表情。
“兄弟兄弟别开枪,我找厕所,走错了走错了。”
他把通行证从内袋里抽出来亮了亮。
哨兵借着连接处的小灯看了一眼,摇头。
“长官,不让过。宫副队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第七节车厢。”
徐望川注意到了。
这个列兵说宫副队长三个字时的语气,不是尊敬,不是惧怕,是执行死命令特有的强硬感觉。
只知道执行命令,不问为什么。
这是宫九的人。
他没有强行通过。
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三炮台扔过去,用关东腔嘟囔:“行行行,我找错地方了,这烟你拿着抽。”
转身往回走。
转身的那个瞬间,他的余光从七号车厢的车窗缝隙里扫了进去。
灯亮着。
不是值班用的小灯,是车厢顶部的主灯,白炽灯泡把整节车厢照的通亮。
凌晨一点,军需车厢里不应该有灯。
押运兵夜间值守用的是手电和马灯,开主灯意味着有人在里面检查货物或者清点物资。
徐望川口袋里的手攥紧烟斗柄,指甲嵌进那道旧划痕里,但脚步没变,频率没乱,一步一步走回六号车厢,穿过帆布堆,回到五号,四号,三号。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沈玉兰正坐在铺位边缘,右手搭在枕头上,姿势没变,但指关节的角度说明她刚把枪从枕头下面抽出来又塞回去。
徐望川关上门,没开口。
他抬起右手,在昏暗中比划了几个战术手语。
七号。有人。不是宫九。
沈玉兰的呼吸停了半拍。
如果日方的人在第七节车厢里看守,不仅铁证暴露,宫九的卧底身份也会瞬间崩盘,他是签发免检令的人。
免检令挡住了常规检查,但挡不住特高课的专项监视。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五秒。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女人的步子,鞋跟不高但节奏快。
在三号车厢外的连接处停下,然后是两下敲门声。
短,长。
不是房务的三短敲,不是宪兵的连续重敲。
徐望川和沈玉兰同时绷紧身体。
他的手已经摸到腰后的勃朗宁,大拇指推开保险。
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渡边洋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她穿着丝质睡袍,外面披了一件男式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的一颗小痣。
头发散着,没有盘发,碎发贴在脸颊两侧。
脸上的表情是失眠带来的烦躁。
“早川先生,我睡不着,听见你在走廊里走动。”
她的声音很轻。
眼睛越过徐望川的肩膀,往包间里扫了一眼。
沈玉兰坐在铺位上,衣着整齐,脊背挺直,表情沉静。右手自然搭在膝上,食指轻轻压着裙褶,那是她特有的防备姿态。
枕头下的枪被她的大衣盖的严严实实。
渡边洋子的嘴角弯了弯。
“你们夫妻两个都没睡?真巧。”
徐望川的反应极快。
他打了个哈哈,身体往门框上一靠,把包间内部挡了大半。
“嗨,火车晃的厉害,我这人觉轻,一停车就醒。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想找点热水喝,结果这车上连开水房都找不着。”
渡边洋子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抱着军大衣的衣襟,目光往走廊后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六号车厢。
是军需区。
是她一个司令千金不应该关注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视线,微笑着开口。
语速不快,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落进徐望川的耳朵。
“早川先生,你刚才是不是往后面的车厢走了?那边可不能去,弹药箱里的东西要是出了问题,我父亲可担不起责任。”
她说完,没等回答。
转身,军大衣下摆扫过走廊地毯,脚步声轻稳,消失在一号车厢的方向。
包间里安静了十秒。
沈玉兰第一个开口,声音压的极低极平。
“她知道你去了后面。”
徐望川把嘴里的烟斗从右边换到左边,牙齿咬着木柄,咬的很用力。
“不止。”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说弹药箱里的东西要是出了问题。”
沈玉兰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没说弹药,她说的是弹药箱里的东西。”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
窗外,常州站的加水管发出灌注声。
汽笛响了一声。
军列重新启动,车身向前一顿,朝上海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