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军列过镇江。
车窗外灰蒙蒙的长江在天际线上泛着白光,江面上有些驳船正在慢吞吞的走。
徐望川趴在铺位上,闭着眼睛,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四个小时,铺位上翻了十一次身,没有一次真正滑进睡眠。
沈玉兰坐在对面铺位边上,手帕叠了一遍又一遍,叠成方块,展开,再叠。
走廊里勤务兵的军靴声从车头往车尾走,节奏均匀,每隔四十秒经过一次。
徐望川睁开眼,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问题。
第七节车厢里的灯,渡边洋子嘴里那个字眼,以及到上海之后怎么从渡边家眼皮底下把G17弹药箱里的照片完整取出来交给赵铁鹰。
哪个都不能出错。
七点整,餐车开放。
徐望川拉着沈玉兰的手往二号车厢走,嘴里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声音大的隔壁包间有人不满的骂了一句八嘎。
推开餐车门的瞬间,他的脚步有一瞬间的短暂迟疑。
昨晚月台上那个特高课少佐不在了。
他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人。
金丝眼镜,军装笔挺,面前一杯咖啡,手里翻着昨天的中华日报,坐姿松弛,脊背微微靠着椅背,一副十分慵懒自在、浑身放松透着惬意的模样。
神宫寺一。
徐望川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里面快速盘算了所有的可能性。
昨天下午五点他离开宪兵队时,神宫寺一的人还在南京城里盯梢。
从南京到常州没有比这趟军列更快的交通工具。
他说镇江补票上车,那意味着他至少在昨天下午就已经离开南京,时间早于徐望川在宪兵队的那场戏。
不是临时起意。
是蓄谋已久。
神宫寺一终于不再装模作样了。
神宫寺一抬起头,看见徐望川,脸上浮出愉悦的笑容,透着老朋友重逢时的热络。
“早川先生!这么巧。”
他放下报纸,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渡边少将的车真舒服,可惜我只在镇江站才补了票上来,错过了昨晚的美酒。”
徐望川的表情极其自然的从惊讶迅速转变成了讨好谄媚,反应的速度刚刚好,一点也看不出破绽。
“神宫寺少佐!您也在这趟车上啊!”他一屁股坐到对面,两手往桌上一拍,“太好了太好了,我正想问您对青花瓷有没有兴趣呢!昨天卖了渡边长官一只碗,赚了点小钱,嘿嘿。”
沈玉兰在他身侧坐下,冲神宫寺一微微颔首,然后低头看菜单,标准的不参与丈夫社交的贤妻做派。
接下来一个小时,两个人在餐桌上互相试探来回周旋。
神宫寺一的话题游走于古董、横滨风物、上海滩的生意经之间,每个问题都随口抛出,暗中却藏着致命的陷阱。
“横滨港区那家的士起步价多少来着?我上次去记不清了。”
“中华街的广东料理和南京町比怎么样?”
“山下公园旁边那条路,叫什么来着……”
全是只有真正在横滨生活过的人才能准确回答的细节。不涉及证件,不涉及户籍,查不到,背不了。
徐望川答了七成,错了三成。
错的三成他用我常年在中国跑,好几年没回去了搪塞过去,语气里带着常年在外的烦躁和不耐烦。
他故意留了破绽。
一个完美回答所有问题的人,才是最该被怀疑的。
神宫寺一始终微笑着,咖啡喝了三杯,全都不加糖不加奶。
早餐快结束的时候,他擦了擦嘴角,换了话题。
“说起来……”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车尾那几节绥靖大队的车厢,那个宫九,早川先生听说过吗?”
沈玉兰端茶杯的手纹丝未动,神情和平静的呼吸都没有任何变化,和前一刻保持着完全相同的姿态。
徐望川砸了咂嘴,嘴里还嚼着半块吐司。
“就是报纸上那个叛变的中国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神宫寺一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没什么关系,我就是随便聊聊。”
他的食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前天才投过来,今天就押着整整四节车厢的军需物资去上海,您不觉得,进步太快了吗?”
陷阱。
他在看反应。
那四个字直接戳向宫九卧底身份最薄弱的逻辑环节,一个知情者听到这话,眼神必定会有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徐望川没有任何表情反应。
不是他在刻意压制。
而是根本就没有任何动摇。
因为在神宫寺一说出那四个字的同时,他的右手正伸向桌上最后一只红豆面包,他的全部注意力正好被想要吃食物的本能给短暂吸引住了,瞳孔微张,唾液分泌,身体的反应被生理驱动直接占据。
这是战场上老兵用来应付审讯的有效技巧。
用一个完全真实的生理反应,覆盖住虚假的表情控制。
他抓起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的说:“管他呢,中国人投降日本人不是常有的事嘛。”
他竖起大拇指,“你们皇军威武!”
神宫寺一的手指在桌面下的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沉默了两秒,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沈玉兰脸上。
停了三秒。
比正常的礼貌注视长了整整两秒。
“早川太太,”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的脸……很眼熟。”
沈玉兰抬起头,表情是被搭话时的礼貌微愣。
“少佐说笑了,我们在大和饭店见过几次面。”
“不,不是饭店。”
神宫寺一摇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正在脑海里翻找着很久以前某个相关的记忆。
“更早,是在……”
他的食指在太阳穴旁边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徐望川嘴里的面包突然变得很难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