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军列过无锡。
第七节车厢没有窗帘,铁皮车壁上只有四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四道窄条。
六十多只木箱按标准军需分类码放成三排,弹药,口粮,被服,每只箱子侧面贴着白纸标签,毛笔字写的品名和编号。
编号G17的箱子在最里面第三排左数第二个位置。
箱盖上钉了黄封条,火漆印用的是绥靖大队的公章,蜡面完整,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箱子里有四层:顶层是二十发7.7毫米步枪弹的散装纸包;第二层和第三层是分成四份的铁证照片,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每一份用棉线扎了十字结;最底层是鹤影的笔记内页,夹在三份旧报纸中间。
宫九站在箱子前面,手里攥着押运清单的夹板,脸上是副队长巡查军需的标准表情。
眼皮半垂,嘴角绷平,公事公办。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确保这只箱子在到达上海之前不被任何人打开。
十分钟前,车厢门被从外面拉开。
郑宗耀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两个日本宪兵,三个人的军靴踩在铁皮地板上咣咣作响。
宫九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就知道来者不善,郑宗耀从不亲自下军需车厢,他嫌这里灰大。
“宫老弟!”
郑宗耀的笑容堆在圆脸上,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伸手拍了拍宫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上头说了,你这个免检令发得太随意,得查一查。”
他的手从肩膀滑下来,指了指那几只贴着黄封条的箱子。
“尤其是那几箱火漆封装的,程序上要补一个联合签章才合规矩。”
话说得冠冕堂皇。
意思很明白,要么打开箱子让日本宪兵看,要么你的程序不合规,免检令作废。
两个宪兵站在郑宗耀身后,年长的那个军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箱子上扫来扫去,年轻的上等兵手按着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拇指搭在枪套扣上。
宫九没有慌。
甚至没有停顿。
他把夹板上的押运清单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一栏数据上,递到郑宗耀面前。
“大队长您看这个。”
声音平淡,像在念公文。
“G14到G20这七只箱子里装的是替换用的九二式重机枪零部件,撞针,枪管衬套,复进簧。根据华中方面军军需条例第十七条第三款,含有精密武器部件的箱体在运输途中非经目的地接收官确认不得开封。”
他顿了一下,把夹板收回来夹在腋下。
“违者以渎职论处。”
最后四个字加了半分力。
陈述,不带威胁的语气,但比威胁更重。
郑宗耀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秒。
他不懂日军军需条例,但他看见了两个日本宪兵的表情变化,年长的军曹眉头皱了起来,年轻的上等兵把手从枪套上挪开了。
含有精密武器部件的运输确实有专门规定,这一点他们比郑宗耀清楚得多。
宫九料到了这一步。
昨晚在调度表上动了手脚,G17的原始品类是步枪弹药,他改成了九二式重机枪零部件。
品类一变,适用的条例就不一样了。
步枪弹药可以抽检,精密部件不行。
两个宪兵用日语低声交换了几句。
年长的军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车厢,皮靴声在连接处的铁板上咣咣响了两下,走远了。
郑宗耀的脸色沉下来。
但他没有当着日本人的面跟宫九翻脸,他需要维持友好上级的形象,需要让日本人觉得绥靖大队内部团结和睦,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肚量的长官。
他又拍了拍宫九的肩膀,这次力道重了三分。
“老弟办事谨慎,行,听你的。”
然后带着剩下那个上等兵走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火车的轮轴声重新变成唯一的背景音,咣当咣当,节奏单调。
宫九把夹板合上放在G17箱顶,转身走到车厢尾部的角落坐下来。
干粮箱里摸了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慢慢嚼。
他的腿很疼。
大腿内侧的贯穿伤在火车颠簸中不断被扯动,军裤裤腿内侧有一小片洇湿了,颜色比周围的黄布深两个色号。
但他没有看那块湿痕。
只是嚼饼干。
饼干很硬,嚼起来费劲,需要大量唾液才能咽下去。
他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地下室里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代号麻雀,二十三岁,入行不到一年。
被认出来的那一刻,麻雀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释然,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认识的人来送他走。
宫九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但另一种更轻的脚步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皮鞋,不是军靴。
鞋底很薄,踩在铁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脚尖落地时极轻的一声叩击。
宫九没有回头。
他从饼干的锡纸包装上撕下一小条,攥在手心里搓成球,动作很自然。
但他的耳朵在听。
脚步声停在了车厢门口。
停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那个人没有进来。
连接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检修舱门被拉开了。
那是车厢底部检修通道的入口,平时用来检查车轴和制动系统,空间狭窄,成年人需要弯腰侧身才能钻进去。
有人钻进了检修通道。
宫九的手指停止了搓锡纸球的动作。
他认出了那双皮鞋的声音。
小野中尉。
检修通道里传来布料蹭铁皮的窸窣声,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正好在G17箱子的正下方。
宫九坐在角落里,背靠车壁,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通风口,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又过了二十秒,检修通道里的声音重新响起,布料蹭铁皮,由近及远。
舱门被推开,皮鞋落在连接处铁板上,拍了两下膝盖,是在掸灰。
脚步声走远了。
宫九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冰冷的铁壁上。
他不知道小野在箱子底下看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小野想当场拆穿,刚才就不会走。
他走了,说明他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一个更高的命令。
第五节车厢,通讯室。
小野中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三位数的短号。
铃响两声,对面接起。
“向神宫寺少佐报告,G17箱体底部观察孔就位,免检令目前仍然有效,宫九以军需条例挡回了郑队长的抽检请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神宫寺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带任何感情。
“不要拔。到上海之后,看谁来取那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