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过昆山。
车窗外的水田变成了密集的民房,灰瓦连成片,偶尔有炊烟从屋顶冒出来。
距上海北站不到两小时。
徐望川坐在三号车厢包间里,手里捏着那包皱巴巴的三炮台,拇指反复摩挲着锡纸封口。
三个问题。
神宫寺一钉在餐车不走。
小野在G17底下装了眼睛。
渡边洋子对沈玉兰的脸越看越熟。
哪个先炸都是死。
走廊里军靴声由远及近,经过门口,又远去。
四十秒一趟,分秒不差。
沈玉兰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他。
徐望川竖起一根食指,又弯了弯,意思是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在算。
苏州站已经过了,下一个停靠是真如,那是上海郊区,到时候月台上全是接车的宪兵和后勤人员,根本没有窗口。
也就是说,他只剩车上这段时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靴,是女式矮跟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节奏轻快。
徐望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包间门被敲响,三下,间隔均匀,礼貌得体。
“早川太太?”渡边洋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日语里带着京都腔特有的尾音上扬,“我煮了咖啡,给您送一杯。”
沈玉兰看向徐望川。
徐望川已经站起来了。
他拉开门,脸上挤出见到上级家属时特有的谄媚,眼睛眯成缝,整个人往门框边上一靠,给渡边洋子让出通道。
“哎呀渡边小姐,您太客气了!”
渡边洋子站在门口,两手各端白瓷杯,军大衣换成了藏青色呢子外套,领口别着菊纹胸针。
她的目光越过徐望川的肩膀,落在沈玉兰脸上,停了一秒。
“早川先生要出门?”她注意到了徐望川手里的烟。
“闷的慌,想找个地方抽根烟。”徐望川接过一杯咖啡,仰头灌了半杯,烫的龇牙咧嘴,“嚯,好喝!您跟我太太聊,我不掺和你们女人说话。”
他冲沈玉兰咧嘴一笑。
左眼皮连跳两下。
沈玉兰接收到了。
她站起身,双手接过渡边洋子手里的另一杯咖啡,微微欠身,姿态是标准的日本主妇待客礼。
“渡边小姐请坐,路上正无聊呢。”
渡边洋子进了包间,在沈玉兰对面坐下。
她的视线在沈玉兰脸上游走,嘴角带笑,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
徐望川带上门,转身往车尾走。
走廊空荡荡的。
勤务兵刚过去十五秒,下一轮还有二十五秒。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是个出门找地方抽烟的无聊商人该有的节奏。
经过五号车厢时,餐车方向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
神宫寺一还在那儿坐着喝他的黑咖啡。
好。
钉子钉在前面,后面就松。
六号车厢是空的,堆着帆布和备用卧具。
徐望川在帆布堆旁蹲下,解开右脚鞋带,又重新系上,余光扫过前后,走廊两端无人。
他站起来,从西装内袋摸出渡边通行证,夹在三炮台烟盒底下,大摇大摆走向六七号连接处。
连接处的铁板在脚下晃,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煤烟味。
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伪军军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但眼神警觉,手里的步枪横在胸前。
“站住。后面不能过。”
徐望川把整包三炮台递过去,脸上是做惯了黑市买卖的老油条表情,讨好,精明,带着点无所谓的痞气。
“兄弟,跟你们宫副队长说一声,横滨的早川想跟他买两条好烟。就说上次在南京巷子里碰见过。”
哨兵接了烟,犹豫了十秒。
他看了看通行证上的菊纹,又看了看徐望川裁剪考究的西装,最后把烟揣进兜里,转身进了车厢。
三分钟。
徐望川靠在连接处的铁壁上,数着秒。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第一百七十三秒,车厢门从里面被拉开。
宫九站在门口。
军帽压的很低,帽檐的阴影切过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看了徐望川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不认识,不关心,不在意。
一个军官看一个商人,连蔑视都懒的给。
“买烟?跟我进来谈价钱。”
声音冷硬,带着命令的习惯性语调。
徐望川点头哈腰跟着进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木箱堆成墙,空气里有火药和桐油的混合气味。
宫九带他走向车厢尾部角落,背对着门口。
两人面对面站定。
宫九的嘴唇动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徐望川的嘴型。
宫九点了下头,刚要开口。
车厢另一端,检修舱门发出金属摩擦声。
极轻。
但在这个安静的铁皮空间里,那声响清晰的刺耳。
宫九的反应比思考更快。
他一把抓住徐望川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弹药箱堆后面一推,同时暴喝出声:“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声音在铁皮车厢里回荡,震的通风口的铁片嗡嗡响。
徐望川踉跄两步,撞在木箱上,肩膀磕的生疼。
他的身体在被推的瞬间完成了所有动作,右手从袖口滑出那张折成极小方块的纸条,在衣领被抓住的零点三秒里,手指探入宫九腰间军服口袋,松开。
纸条落袋。
无声无息。
小野中尉从检修舱门钻出来时,膝盖上沾着铁锈粉末,军帽歪了。
他看见的画面是:宫九正一脸厌恶的把一个弯腰鞠躬的日本商人往外推,商人手里攥着两条军用烟,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回事?”小野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宫九转过身,表情是被打扰公务的不耐烦。
“一个做买卖的混进来想买烟,我已经赶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平民的轻蔑,恰到好处。
小野的目光追着徐望川的背影,看他点头哈腰的从车厢门出去,经过哨兵身边时还回头鞠了一躬。
卑微。
怯懦。
一个被军官吓到的小商人。
小野没有说话。
他走到车厢中段,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早川正彦,1347时,出现在第七节车厢。原因:购买香烟(待查)。
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朝车头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