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在苏州站停下来的时候,徐望川正从六号车厢的帆布堆后面绕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三炮台,脸上挂着抽完烟回来的懒散。
走廊里勤务兵的脚步声刚过去,他推开包间门。
沈玉兰和渡边洋子面对面坐着,茶几上两只白瓷杯见了底,渡边洋子正笑着说什么,手里比划着一个翻锅的动作。
“早川先生回来了。”渡边洋子侧过头,语气自然得跟在自家客厅招待邻居没什么两样。
徐望川往门框上一靠,嘴咧开,露出那副标准的市井商人嘴脸:“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做菜。”沈玉兰端起空杯子抿了一口,眼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渡边小姐说她在京都学过怀石料理,我跟她讲我在大阪那家店里切生鱼片切了三年,手腕都切粗了一圈。”
渡边洋子笑出声,手指点了点沈玉兰的方向:“早川太太的刀工一定很好,难怪昨天接茶杯那么稳。”
“就是个端盘子的命。”沈玉兰低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渡边洋子站起身,理了理藏青色外套的下摆,菊纹胸针在领口微微晃动。
她走到门口,侧身经过徐望川时停了一步。
“到了上海,我请早川太太喝下午茶。”
她的声音轻快,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社交邀约。
“我认识的人里,有几个同盟通讯社的记者,早川太太以前在通讯社工作过,一定有共同话题。”
沈玉兰的脊背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分毫不差。
“那太好了,我正愁到上海人生地不熟呢。”
渡边洋子点点头,矮跟皮鞋踩着地毯往走廊尽头去了。
门关上。
徐望川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转身看沈玉兰。
沈玉兰的笑已经收了,手帕攥在掌心里,指节的皮肤绷得很紧。
“通讯社。”
两个字,够了。
“我听见了。”徐望川走到车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一条缝,往月台上看。
苏州站的月台比预想中热闹,加煤的工人推着小车来回跑,几个穿军装的后勤兵在卸货,蒸汽从车头方向涌过来,把半个月台笼在白雾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三秒,停住了。
月台中段,靠近第二节车厢下车口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男人,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不时抬起来对着上下车的人看一眼。
第三节车厢出口外侧,另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人蹲在行李堆旁边系鞋带,系了快一分钟还没系好,眼睛一直往车门方向瞟。
月台尽头的检票口旁边,第三个,戴鸭舌帽,两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铁柱子。
三个人的站位把前三节车厢的下车口封得严严实实。
“过来看。”徐望川没回头。
沈玉兰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五秒。
“三个人,三角站位,灰棉袍那个手里拿的是照片。”
“看清是谁的照片了吗?”
“太远,看不清。”沈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矢场的人?”
徐望川放下窗帘,退回包间中央,两手插进裤兜里,拇指在口袋布料上来回蹭。
“矢场隼人在南京,他的手不可能伸到苏州站来布置便衣。”
“那就是神宫寺一提前安排的。”
“对。”徐望川坐到铺位边上,声音很轻,“他在镇江上车,但他的人比他先到。苏州站有人接应,上海站只会更多。”
沈玉兰在他对面坐下,手帕叠了一下又展开。
“我们不能在上海北站下车。”
“下不了。”徐望川从内袋摸出老烟斗,叼在嘴里转了一圈,不装烟丝,只是咬着烟嘴,“下了就是口袋阵。”
沉默了几秒。
月台上加煤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铁锹铲煤块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G17呢?”沈玉兰问。
徐望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食指敲了敲斗壁。
“不取了。”
沈玉兰抬眼看他。
“纸条上写的弃箱,宫九会处理。”
“那照片怎么办?”
“照片已经不在G17里了。”
沈玉兰的手帕停住了。
“所以我们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徐望川把烟斗收回内袋,从沈玉兰的化妆包里翻出眉笔,扯过铺位上的白浴巾翻到内侧,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一个地址。
霞飞路,某号。
他把浴巾叠好,塞进沈玉兰大衣的内兜里,手指在她口袋边缘停了一瞬。
“到了上海,不管发生什么,你先走。”
沈玉兰没说话。
“往南,过苏州河,进法租界。这个地址是青锋最后一个死信箱,赵铁鹰每天下午三点派人去查。”
“你呢?”
“我留在车上。”
沈玉兰的手指攥住了他塞浴巾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大,但指甲嵌进了皮肉里。
“我问你,你怎么办。”
徐望川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抽开。
“我得让神宫寺一的眼睛跟着我走,你才能消失。”
他说得随意,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没区别。
“一个被盯死的商人突然在上海站跑了,所有人都会追他。没人会注意到商人的老婆提前在真如站下了车。”
沈玉兰的指甲松开了一点,手腕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菊纹胸针,别在大衣领口,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针扣扣好。
“真如站停多久?”
“三分钟。”
沈玉兰把胸针扣死,抬起头,“够了。”
车窗外,加煤工人的铁锹声停了。
月台上的汽笛响了一短一长,是即将发车的信号。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徐望川和沈玉兰同时看向门口。
脚步声经过他们的包间没有停,一路往车头方向去了。
紧接着,餐车方向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紧张。
徐望川拉开包间门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一个通讯兵夹着电报纸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直奔餐车。
三十秒后,餐车里安静了。
又过了十秒,一个声音从餐车方向传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神宫寺一在笑。
从鼻腔里溢出来的轻哼,是看到一手好牌时才有的声响。
徐望川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锄奸令下来了。”
沈玉兰的手帕掉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宫九会知道吗?”
徐望川睁开眼,烟斗柄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他会知道。神宫寺一会亲自告诉他。”
停了两秒。
“这反而是好事。”
沈玉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徐望川把烟斗收进口袋,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盯着对面铺位上方的行李架。
“一个被自己人追杀的叛徒,才是日本人最放心的叛徒。神宫寺一从第一天就怀疑宫九投诚的动机,现在特务处替他做了背书。”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锄奸令一下,宫九就是真叛徒了。对日本人来说,对特务处来说,对全天下来说,他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