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列减速的时候,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从急促变成了拖沓,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
车窗外,真如站的煤气灯在雨雾里晃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月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穿雨披的军需兵,缩着脖子等卸货。
包间里,沈玉兰换好深色大衣,菊纹胸针别在左领口,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站着的人平视能看见的角度。
她手里提着轻便皮包,拉链半开着,里面是口红粉饼和一套证件,再没有别的东西。
干干净净。
徐望川靠在门框上,空烟斗叼在嘴角,牙齿咬着烟嘴转了半圈,目光从窗帘缝里往外瞟了一眼。
“月台上三个军需兵,检票口一个老头,没看见灰棉袍。”
沈玉兰把皮包扣好,声音压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走廊那个勤务兵呢?”
“刚过去十二秒,下一轮还有二十八秒。”
沈玉兰点了下头,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摸了摸叠好的浴巾,确认还在。
徐望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食指在斗壁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记住,买蜜柑。”
“什么?”
“站台上有个卖蜜柑的老太婆,我刚才看见了。”徐望川的嘴角往一边歪了歪,市井商人使唤老婆的嘴脸又挂上来了,“渡边小姐昨天说想吃蜜柑,你是她请喝咖啡的人,殷勤点,下去给人买两斤,天经地义。”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
“买不回来怎么办?”
“买不回来就买不回来。”徐望川把烟斗往西装内袋一塞,两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门框上一靠,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一个商人的老婆下去买水果没赶上车,多大点事?自己打个车去上海找老公呗。”
列车的速度又慢了一截,车厢连接处的铁板开始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
沈玉兰把皮包挎在臂弯里,深色大衣的下摆刚过膝盖,矮跟皮鞋擦的很亮,从头到脚是一个体面的日本商人太太该有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和徐望川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
“上海见。”
徐望川没接话,伸手把她大衣领口的胸针往左边挪了两毫米,让菊纹正对着前方。
“别跑。”他说。
“什么?”
“下了车别跑。买不到车的太太会着急,但不会跑。”他的手指从她领口收回来,语气随意的嘱咐老婆出门买菜,“慢慢走,叹口气,拦辆黄包车。”
沈玉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走廊尽头传来军靴踩地毯的声音,不是勤务兵的节奏,更重,更急,一步一步往这边逼过来。
徐望川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两秒,脚步声越来越近,中间夹着敲门的声响,咚咚咚,三下一组,每个包间门口停两秒。
“宪兵查房。”沈玉兰吐出四个字,语气平静。
“例行的,不是冲我们来。”徐望川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宪兵已经到了隔壁包间,正在问里面的人什么,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四十秒。
最多四十秒他就到这个门口。
沈玉兰已经站在门边了,皮包挎着,大衣扣好,随时可以出去。如果这个时候被宪兵撞见一个正要出门的女人,盘问两句是免不了的。
盘问就是时间,时间就是三分钟里被吃掉的秒数。
徐望川的手搭上门把手,往下一压,门拉开了半扇。
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走廊扯开嗓子喊,关东腔粗的有些刺耳:“太太!渡边小姐刚才说想吃蜜柑你听见没有!磨蹭什么呢,车停了赶紧下去买!”
声音大的三号车厢半截走廊都能听见。
隔壁包间门口的宪兵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正拍着门框催老婆,脸上是那种对下人呼来喝去的不耐烦。
沈玉兰从门里出来,碎步往车门方向走,经过宪兵身边时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被丈夫催促后的慌张和歉意:“给渡边小姐买水果,马上回来。”
宪兵的目光落在她领口的菊纹胸针上,停了不到一秒。
他侧身让出通道,甚至微微点了下头。
沈玉兰的矮跟鞋踩着地毯往车门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是一个被丈夫催急了还要维持体面的太太该有的速度。
徐望川把门带上,重新靠回门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没点的三炮台,叼在嘴角,冲走过来的宪兵咧嘴一笑。
“兄弟,真如站停多久?”
“三分钟。”宪兵公事公办的回了一句,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继续往下一个包间走。
徐望川转身回到车窗边,拨开窗帘一条缝。
月台上,沈玉兰正从车厢踏板走下来,矮跟鞋踩上湿漉漉的水泥地面,雨雾沾在深色大衣肩头,菊纹胸针在煤气灯光里闪了一下。
两个军需兵看见她从司令专列方向下来,自动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通道。
没人拦她,没人问她。
第一声汽笛响了。
沈玉兰走过月台中段,步子从容,目光平视前方,一个买水果的太太不需要东张西望。
她的余光扫过检票口方向。
站台尽头的廊柱后面,一个灰棉袍的男人正靠着柱子抽烟,目光在从前几节车厢探头张望的乘客脸上来回扫。
神宫寺一的人。
灰棉袍的视线移过来,在她身上停了半秒。
菊纹胸针。深色大衣。从司令专列下来的方向。一个体面的日本女人。
视线移开了。
沈玉兰从检票口走出去,脊背挺直,步伐没有变化,拐进站外的小巷时回头看了一眼月台方向,脸上是没买到蜜柑的遗憾表情。
第二声汽笛。
徐望川放下窗帘,退回包间中央,手里的三炮台还没点,烟纸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他把烟塞回口袋,弯腰从走廊窗台上顺了一只蜜柑过来,橘皮凉凉的,沾着雨水。
列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从拖沓变回急促,真如站的煤气灯在车窗外往后退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走了。
徐望川把蜜柑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指甲掐进橘皮,一股凉丝丝的汁水味冲上来。
包间门被敲响了。
三下,间隔均匀,和渡边洋子每次敲门的节奏一模一样。
“早川先生。”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京都腔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太太怎么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