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宪兵队临时审讯室，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头顶一盏白炽灯把四面水泥墙照得惨白。
郑宗耀被铐在铁椅上，左颧骨肿得老高，那是宫九用枪托砸出来的。血痕从眉角一直拖到下巴，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的一条。
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是恨。
神宫寺一坐在对面，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慢慢转，一圈，两圈，三圈，节奏稳得出奇。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看郑宗耀，落在桌上那摞单据上。
靠门那侧，小野中尉搬了把折叠椅坐着，钢笔搁在记录本上，一声不吭。
宫九站在审讯室右侧角落，军帽帽檐压到眉骨，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关节扣着另一只手的手背，指节的颜色比脸还白。
“郑队长。”
神宫寺一开口，铅笔停在第四圈的位置，笔尖朝下点了点桌面上的单据。
“十二月三日，下关军需仓库第七批次弹药入库，签收人是你。十二月五日，同批次物资装车押运，开箱核验记录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没有副手联签。”
铅笔放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按条例，开箱核验必须两人以上在场。你为什么一个人签？”
郑宗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我是大队长，我签字还不够？”
“不够。”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条例就是条例，郑队长。你一个人开箱，一个人签字，箱子里的东西少了，你说不是你偷的，那是谁偷的？”
“是宫九！”
郑宗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铁铐把他拽回去，手腕上的皮肉磨出了血。
“他伪造的单据！他栽赃！那个运输单上的签字是仿的，你们找人鉴定，一定是仿的！”
神宫寺一没说话，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宫九从角落走出两步：“郑队长，你签字的时候我人在哪？你不会不知道吧。”
“放屁！”
郑宗耀脖子上青筋暴起，口水喷出来老远。
“你就是栽赃！”
“我投诚帝国，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栽赃你的。”
郑宗耀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不喊了。
他靠回椅背，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宫副队长，你做事做得漂亮啊。”
声音压低了，不再是嘶吼，变成了一种阴毒的腔调。
“那我问你一件事。”
宫九没动，下颌的肌肉绷了一下。
“你投诚那晚，你说上船跑的那个指挥官是谁？”
郑宗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还有在列车上，你跟那个日本商人眉来眼去，我都看见了。”
审讯室里没人出声，小野的钢笔尖悬在了半空。
神宫寺一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叩击的节奏断了。
“那个商人，你认识。”
郑宗耀死死盯着宫九的脸，瞪大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咬住什么就不松嘴的狠劲。
“你的手动了一下，我的人看见了。”
宫九站在原地。
半秒。
否认，心虚。承认，暴露。
他没选这两条路。
“少佐阁下。”
宫九转向神宫寺一，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是下属准备汇报重要情况时才有的郑重。
“这件事，我正要向您汇报。”
神宫寺一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完整地落在宫九脸上。
“说。”
“那个日本商人，自称早川正彦，横滨人，做二手古董买卖的。”
宫九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但他不是日本人。他叫徐望川，特务处，上校军衔。”
小野中尉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坠下去，在记录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郑宗耀的嘴张着，笑容僵在脸上。
“我在特务处的时候见过他的档案照片。”宫九继续说，“在列车上，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而且他应该也认出了我，但是我刚投诚，只是个副队长，指挥不动郑队长的人。”
他偏过头看了郑宗耀一眼。
“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我本打算到上海后向少佐阁下当面报告，请您布网收口。”
声音拔高了半度。
“没想到郑队长先一步把局搅了。弹药箱的事一闹，全车皆知，那个徐望川不是聋子，他跑了。”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神宫寺一摘下眼镜，掏出绒布擦拭镜片，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擦完，戴上，目光往审讯室的门口方向扫了一眼，极快，又收回来，重新看向宫九。
“你说的这个徐望川。”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搁在桌面上，手指压着照片边缘往宫九的方向推了两寸。
北站月台拍摄的，角度偏，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脸，正从前排车厢方向往货运通道走。
“他已经从北站消失了。”
宫九低头看了照片两秒，抬起头时眉心拧成一个结，牙关咬得太阳穴的肌肉都在跳。
“郑宗耀！”
他转向铁椅上的人，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都是你搅的局！一个上校级的特务处特务，活生生让你放跑了！”
郑宗耀缩在椅子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
神宫寺一站起身，军装下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单据的纸角翻了翻。
他走到宫九面前，停下，两人之间不到一条胳膊的距离。
“宫副队长。”
停了一拍。
“郑宗耀，监守自盗军需物资，按军法处置。”
他偏头对小野说了这句，然后重新看向宫九。
“从今天起，你直接向我汇报。上海的特务处残余势力，我需要一条熟悉他们的猎犬。”
宫九立正，靴跟并拢发出一声脆响，右手抬起敬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愿为帝国效犬马之劳。”
神宫寺一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小野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丢下一句话，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那个女人的照片，向总部申请看看能不能弄一张来对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