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过七分,法租界霞飞路。
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被风卷起来又拍回地面,啪嗒啪嗒踩在脚底下。
路灯刚亮,暖黄的光打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把整条街照的一片金黄。
徐望川从苏州河桥头走过来,裤腿沾着煤灰,深蓝粗布外套上还有搬木箱时蹭的白印子。
他低着头走在法国梧桐的树荫底下,步子不快不慢。干了十个小时体力活的码头工人,就这么个走法。膝盖微弯,肩膀前倾,两手插在裤兜里,拇指不时蹭一下口袋布料。
法租界的巡捕在路口执勤,安南巡捕的红帽子在灯光下扎眼。
一个法国巡捕叼着烟,靠在岗亭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这就是租界。
日本人的宪兵队在外面杀红了眼,到这条线就得停。
治外法权。四个字,极度管用。
徐望川拐进霞飞路中段的一条弄堂。
弄堂很窄,两边是灰砖墙,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破竹筐。有人在二楼窗台上晾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淌。
他走了大约四十步,在第三个门洞前停下来。
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年画,灶王爷举着牌子,上天言好事。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刘向东。
他瘦了,脸上的肉凹进去不少,颧骨撑着一层皮。眼眶发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左手缠着绷带,看不出是新伤旧伤。
右边那个年轻,二十出头,圆脸,穿着灰色棉布长衫。手里攥着报纸,报纸揉的皱巴巴的,但头版照片看的清。
宫九穿着伪军军服站在一群日本军官中间,标题写着特务处军官弃暗投明。
刘向东看见徐望川的瞬间,肩膀松了一下又绷回去,喉结滚了一圈。
“头儿。”
他的声音又哑又紧,憋了太久。
“宫九他……是真的叛了?”
弄堂里很安静,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声和卖馄饨的吆喝。
二楼的水还在滴,打在煤球上,啪……啪……啪……
徐望川看着刘向东,没说话。
三秒。够他完成所有判断。
说实话,宫九是卧底,刘向东会放心,所有人都会放心。
可知道的人多一个,宫九的坟就挖深一尺。
消息只要从任何一个环节泄出去,特务处内部有锄奸队,日本人有特高课,宫九两头都是死。
说假话,宫九是真叛徒。所有人恨他,骂他。可他活着。
选哪个?
不用选。
徐望川一把夺过年轻人手里的报纸,看都没看一眼,两手一团揉成个球,随手扔进弄堂墙根底下的阴沟里。
报纸落在污水上,宫九的脸朝上飘了两秒,沉了下去。
“叛了就叛了。”
他的声音冷硬,干脆利落。
“死人不提,活人赶路。”
刘向东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喉咙里有东西在往上涌。
年轻人愣在原地,两手空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徐望川拍了拍刘向东的肩膀。
力道很重,拍完没松手,用力捏了一下。
“档案送到了?”
“送到了。”刘向东的声音更哑了。“三包,一份不少。芜湖那边雷振山亲手交的人。”
“南屏?”
“活着。肩膀的弹片取了,在养。”
“男孩呢?”
“也活着。”
徐望川点了点头,手从刘向东肩上移开。
“那就行。进去说。”
他侧身挤过门洞。弄堂里的光线暗下来,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
客厅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条凳。靠墙一个旧柜子,柜子上面架着电台,天线从窗缝伸出去挂在晾衣杆上。
沈玉兰坐在靠墙的条凳上。
她换了衣服,弄来一件深灰旗袍。头发梳了低髻,菊纹胸针还别在领口。面前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水雾。
看见徐望川进门的瞬间,她端杯子的手顿在嘴边。
眼眶一红。
很快,生生压回去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凉水。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帮男人的局,真是拿血肉往里填啊。
杯子放回桌面时磕了一声,比平时重了些。
徐望川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沈玉兰。
刘向东。
圆脸年轻人跟进来了。
靠电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方维新,电台员,手指上有拨电键磨出的茧。
角落里蹲着两个。穿短褂,一个擦枪,一个啃馒头。
六个人。
从南京杀出来,炸过桥,挨过枪子,在日本人的嘴边上溜了一圈又一圈。活着走进这间屋子的,六个人。
他没说废话。
走到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蜜柑。北站货运通道出来后一直揣着的。橘皮有点蔫了。指甲掐进去,慢慢剥。
酸甜的味道在煤油灯下散开。
“方维新。”
方维新站起来:“在。”
“跟武汉通上联了没有?”
“通了。十五分钟前刚收到一份急电。”方维新脸色不好,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头儿,武汉来的。处座亲发。”
徐望川接过电报纸。
一行字。
宫九叛变一事总部已知。着令青锋全组即刻归建述职。逾期不归以通敌论处。戴。
他把蜜柑掰开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擦枪的手停了。啃馒头的也不嚼了。
没有一丝声响。
刘向东的拳头攥的发白,骨节咯吧一响。
反着煤油灯光的眼镜片后面,看不清方维新的表情。
沈玉兰没动。手搁在搪瓷杯上,指尖收紧,杯壁上的水雾被捂出一小片指印。这五个字,真够绝的。她冷眼看着,面不改色。
以通敌论处这五个字搁在桌上,透着逼人的寒气。
徐望川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胸口的口袋里,继续吃蜜柑。
一瓣,两瓣,三瓣。
吃完最后一瓣,他把橘皮往桌上一拍。
“回电。”
方维新身子一挺:“什么内容?”
“就说,青锋组指挥官徐望川,携南京三库全部档案及日军暴行铁证,安全返沪。”
他顿了顿,嘴角一歪。
“述职可以。先把我的差旅费报了。”
方维新愣了两秒,嘴巴张着没合拢。
刘向东先绷不住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骂了一句:“操,还是你。”
沈玉兰低头,嘴角一弯,很快压平。徐望川这副混不吝的德行,总算让人踏实了点。
笑不敢笑太久。
在座的都清楚。戴笠的述职,不是请客喝茶。
宫九叛变的事捅到总部,有人要负责,有人要流血。
手里捏着橘皮,徐望川指尖微颤。
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