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清晨。
霞飞路据点的煤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结了黑壳。火苗蹦了两下,暗了又亮。
徐望川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开一张白布,布上整整排着两百三十七张照片和十九页笔记。
照片是从沈玉兰身上拆出来的。
大衣夹层,六十二张。
相机包假底,八十一张。
购物袋油纸夹层,四十七张。
旗袍腰封内侧,四十七张。
剩下的笔记内页藏在皮鞋垫底下,十九页纸叠的很平。
徐望川手里捏着铅笔,在照片背面写编号。
红色写日期地点,蓝色写施暴部队番号。
鹤影在笔记里记得很详细。哪一天,哪条街,哪支部队,军官姓名到军衔全有。
这些东西从南京转移到弹药箱,又从弹药箱转移到沈玉兰身上,中间只隔了一个时间差。
军列过无锡前,宫九打开弹药箱把照片和笔记重新封装,交给那个被收买的伪军哨兵,让他以送补给为由走了一趟走廊。
沈玉兰在洗手间门口接的货,前后不到四十秒。
所以徐望川在昆山对沈玉兰说照片已经不在弹药箱里的时候,照片就在她身上。
整趟军列上,神宫寺一盯着徐望川,小野趴在弹药箱底下听动静,渡边洋子跟沈玉兰喝咖啡聊做菜,没有一个人想过搜身。
谁会搜一个戴着菊纹胸针、从司令专列走出来的日本商人太太?
铁证过了安检,安检不知道。
徐望川写到第一百零七张时,笔尖顿了一下。
照片上是长江边的一段土坡,十几个平民跪成一排,背对镜头面朝江水。
最右边那个穿学生装,单薄。后脑勺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耳根一直歪到头顶。
对面站着三个日本兵,端着刺刀。
笔记对应页写着:十二月四日,下关江边,第六师团步兵第四十五联队第三中队。
刘向东端着杯子从里屋出来,走到桌边。目光扫过照片。
手停了。
杯子搁在桌上磕在木头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是……”
声音断在嗓子里。他左手攥住桌沿,手指关节弯曲。
“我认识他。”
刘向东喉结动了两下。声音往下压,压到发颤。
“南京城里……我带那个男孩走的那天,他爸站在巷子口跟我说,把孩子带走就行,我不走。”
他伸手去拿照片。
徐望川先他一步把照片抽出来,放回编号序列,铅笔在背面写下:编号107,十二月四日,下关,第六师团步兵第四十五联队第三中队。
“记住这个番号。”
他没看刘向东的脸,笔尖在字迹上又描了一遍。压的很重,纸面凹下去一道痕。
“等这些东西见了光,全世界都会记住。”
刘向东站在原地,腮帮子咬的死紧。杯子里的水晃了几下没溢出来。
沈玉兰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碗泡饭放在徐望川手边。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没说话。在条凳上坐下来,拿起一摞还没编号的照片开始翻看。
她翻的很快,一张两张三张,手没抖,脸没变。
翻到第十一张时停了两秒。是挹江门外的一条壕沟,里面层层叠叠全是人,衣服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记录,放回去继续翻下一张。
徐望川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在日本特务机关受过的所有训练,此刻全部化成了一层壳,把所有的翻涌压在水面底下,只让手和眼睛工作。
编号进行到第二百一十六张时,方维新从电台室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完的纸,脸色发灰。
“头儿,截获日方明码通报。”
他把纸拍在桌上。
徐望川拿起来扫了一眼。
通缉令。
徐望川,原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特务处青锋行动组指挥官,上校军衔,身高一米八二,体格健壮,精通日语,擅长伪装,有在日本长期生活经历。十二月八日从上海北站脱逃,目前藏匿于上海市区。悬赏五万法币,活捉加倍。
据点里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擦枪的手停了,啃馒头的把馒头放下了。刘向东的拳头又攥紧了。
五万法币。
徐望川冷哼了一声,把通缉令扔回桌上。
“法币?才五万?老子在南京大和饭店住了三天,光卖碗就挣了两千美金。神宫寺一也太抠了。”
方维新手指戳着最下面一行小字:“头儿,你看这里。”
徐望川低头。
小字印的密,但内容很短:此人身边可能有一名日籍女性同伙,精通日语,曾冒充同盟通讯社记者。请各关卡留意排查。
屋子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嗞嗞响。
宫九在审讯室里供出了徐望川的真名、军衔、体貌特征和行动习惯。恨不得把档案袋翻个底朝天。
但关于身边这个女人,他只给了七个字。
日籍女性同伙。
模糊到在上海街头随便抓一百个女人都对的上的程度。
这是宫九留的。
他把自己的命赌进去换了猎犬的位置,又把仅剩的一点操作空间拿来护了一个人。
徐望川把通缉令叠好塞进口袋里。紧挨着那份以通敌论处的电报。
左边口袋是日本人要他的命,右边口袋是自己人要他的命。
两头挨刀,中间站着的人还得接着干活。
他站起来,把铅笔别回口袋,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
“第一,照片三天内必须全部送出上海。原件咱们自己保存起来,复制三份,一份直接送香港国际红十字会办事处。另一份分三批交给法租界外国记者俱乐部的路透社和美联社驻沪记者。”
刘向东抬起头:“还有一份怎么处理?”
“给戴老板留着。”
“第二,所有人今晚之前换安全屋,这个地方用过就废。”
当晚,九点十七分。
新安全屋在法租界西区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二楼。两间屋打通,窗户正对着一条更窄的弄堂。
弄堂口是条马路,马路对面有家亮灯的咖啡馆。
徐望川站在窗帘缝后面往外看。
咖啡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国男人。三十出头,短寸头,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过。
他进咖啡馆已经四十分钟了。
杯子里的咖啡从冒热气到不冒热气,他一口都没喝。左手搁在桌面底下,右手翻着报纸,翻的速度很均匀……太均匀了,没有人看报纸是一个节拍翻一页的。
他的视线每隔九十秒就从报纸上移开,扫一眼弄堂口再收回来。
“来的真快。”
徐望川放下窗帘。
身后,沈玉兰正在整理桌上的副本,手里的动作没停。
“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窗框。两手插在裤兜里,拇指蹭了蹭口袋布料。
“是戴老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