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全屋二楼,窗户半开,弄堂里有人在吵架,两个女人因为晾衣服抢竹竿骂的不可开交。
徐望川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泡饭和半根油条。
对面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短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说话不急不慢,进门时笑着跟方维新打招呼,夸了句电台架的好,天线藏在竹竿里,有心思。
客气话说完,他做了一个动作。
把腰间的手枪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枪口朝向徐望川。
看似随手一搁,但桌面就这么大,驳壳枪搁在两碗泡饭中间,枪口方向不会有歧义。
“徐组长,在下周秉文,武汉站少校联络官。”他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处座让我来看看您。”
看看。
不是接应,不是慰问,是看看。
特务处的规矩,看看两个字比审查还重。
审查有程序有流程有文件,看看没有,意味着来人拥有临机处置的全权。
徐望川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泡饭,夹起一粒花生米,嚼了。
“周少校辛苦,从武汉过来的?”
“坐了两天船。”周秉文也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泡饭,很自然,一点不嫌凉,“路上听说上海的锅贴不错,还没来得及尝。”
“巨鹿路有家不错的,等忙完了我请客。”
“好。”周秉文把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文雅。
擦完了,不说锅贴了。
“处座让我问您三个问题。”
笑还在脸上挂着,语气换了档。
“第一,宫九叛变之前,有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第二,您本人是否事先知情?”
“第三,宫九手里,目前掌握了多少青锋组的行动机密?”
三个问题摆在桌上。
弄堂里的女人还在骂,骂到嗓子都劈了,谁也不让谁。
徐望川把花生米咽下去,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发出钝响。
三个问题,三个坑。
第一个,答有异常,等于承认自己失察,你是指挥官,手下出了叛徒你没发现?
第二个,答事先知情,那更妙,同谋。
答不知情,那你一个上校级指挥官连身边人要叛变都看不出来,青锋组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第三个最毒,不管答多还是少,潜台词都是:青锋组已经被渗透了,戴老板有理由一纸命令把整个组撤编收回。
三叉戟。
进,是陷阱;退,还是陷阱;站在原地不动,三根叉子一起扎过来。
周秉文端着碗喝泡饭,不催,等着。
这种不催本身就是催。
沉默越久,心虚的嫌疑越大。
审讯的基本功,让沉默变成有罪推定。
戴笠手下能派来做联络官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徐望川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泡饭扒拉了两口,嘴里嚼着饭粒,含糊的说了一句。
“周少校,这三个问题我可以一个一个答,慢慢答,从南京跑到上海的路太长了,故事够讲三天三夜的。”
他把碗推到一边,从身后的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手指压着边缘,往周秉文方向推了两寸。
跟神宫寺一在审讯室推照片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我觉得,处座可能更想先看看这个。”
周秉文低头看信封,没动。
“什么?”
“打开看。”
周秉文目光从信封移到徐望川脸上,停了一秒,伸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五张照片。
他看了第一张。
照片拍的是一条巷子,窄,两边是烧过的房子,巷子中间横着尸体,平民,有女人有孩子,最小的那个穿着棉袄,脸朝下趴在泥里。
背面写着字迹:十二月三日,太平路,第十六师团步兵第三十三联队。
周秉文的眼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
第二张。
长江边的河滩,一排人跪在水里,水没到腰,岸上站着一排日本兵,有的端枪,有的在笑。
背面:十二月五日,草鞋峡。
第三张。
周秉文拿照片的手定住了。
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照片边角,指腹的肉压出白印子,又慢慢泛红。
那是一张室内的照片,光线暗,地下室或者仓库。
墙上有血迹,地上并排躺着十几个人,手被铁丝串在一起。
角落里站着两个日本军官,其中一个在擦刀。
背面的字迹写着部队番号,军官姓名,军衔,工工整整。
周秉文把剩下两张翻过去,正面扣在桌上,五指在照片背面拢了一下才松开。
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镜片。
一下,两下。
擦完戴上,镜片干干净净,手帕上多了一道湿痕,不是镜片上的灰,是指尖的汗。
“这是……”
“日军在南京的暴行铁证。”徐望川靠在椅背上,“两百三十七张照片,十九页笔记,每一张背面标注日期,地点,施暴部队番号和军官姓名。”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
“我的人拿命换回来的。”
周秉文把照片放回信封,动作很慢。
他抬头看徐望川,眼神变了。
进门时那种审查者的居高临下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判断。
他在重新判断面前这个人的分量。
“周少校。”徐望川伸手,把桌上的驳壳枪转了个方向。
枪口朝向墙壁。
“您觉得处座是更关心一个叛了的副手,还是更关心一份能让日本人在国际法庭上跪着受审的铁证?”
周秉文没拦他动枪。
弄堂里的女人终于不骂了,大概是竹竿的事达成了共识。
二楼窗台传来拧衣服的水声,滴滴答答。
“这五张照片,我需要带回去给处座过目。”
“带三张。”徐望川竖起三根手指。
周秉文的眉毛动了一下:“三张?”
“剩两张我留着。处座看完三张就知道剩下的两百多张值多少钱,用不着我全掏出来。”
沉默了五秒。
周秉文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确认。
“徐组长,您这是在跟处座讨价还价?”
“做生意。”徐望川也笑了,露出那副市井嘴脸,“三张照片,换两样东西:第一,青锋组继续独立运营,不撤编不归建;第二,宫九的事暂时搁置,锄奸令冻结。”
“处座不会答应冻结锄奸令。”
“答不答应,你说了不算,你把照片拿回去,我相信处座会懂的。”
周秉文站起身来,把驳壳枪收回腰间,扣上枪套的铜扣。
动作不急,一颗一颗扣,扣完了才抬头。
“徐组长,难怪处座说您是他手底下最不听话的一个。”他整了整中山装的下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头,语气恢复了温和:“个人建议,别把处座逼太紧。他不喜欢有人摁着他的手签字。”
“我也不喜欢。”徐望川把筷子丢进空碗里,叮的一声,“但我们都喜欢赢。”
周秉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下楼梯,一楼的门响了一下。
弄堂里的脚步声渐远。
徐望川坐在原地没动,两手插在裤兜里,拇指蹭了三下口袋布料。
表面波澜不惊,可他心里早骂翻了天,拇指几乎要把布料揉出火星子……这老狐狸总算是滚了!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沈玉兰走出来挽住了徐望川的胳膊。
“暂时?”
沈玉兰重复了这两个字。
“暂时。”徐望川拍了拍她的手。
“等戴笠算清楚这些照片在国际上值多少,他会主动来找我谈。到那时候,我再想办法把宫九的事彻底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