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夜里,虹口。
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后面那排灰楼,三楼靠左第二间改成了办公室。
门牌钉着块铜皮,刻着华中派遣军特高课上海分室,底下拿墨笔加了行小字:特别协力班。
宫九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口盖着神宫寺一的私章。
纸夹里头是七张纸,手写体,墨水还没干透。
上海特务处潜伏网络已知线索汇总。
七个代号,七段简介。
有的只有一行字,有的大半页。
第一个代号排在最上面,用红笔圈了一道。
灰雀。
男,五十岁以上,跛左脚。
活动范围:法租界环龙路至虹口四川北路一带。
负责法租界与日占区之间的情报传递。
已确认使用过的交通方式:报摊夹带,鱼摊底层鱼肚。
宫九认识他。
老周。
真名周德发,外号周跛子。
当年上海站还没被日本人打成筛子的时候,他是北区的交通员,跑了八年。
左脚跛的那条腿,是三五年在闸北被巡捕追,从二楼跳下来摔断的,接的不好,走路往左歪。
老婆瘫在床上三年了,中风。
宫九合上文件夹,把它推到桌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第一根手抖了一下,第二根风吹灭的,第三根稳了。
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烟往天花板上飘,聚成一小团灰雾。
窗外有人在唱日本军歌,跑调跑的厉害。
宫九抽完一整根烟。
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灰雀那页。
红笔圈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补的情报。
灰雀经手的三个安全屋:静安寺路74弄3号,北四川路189号二楼,昆山路22号后院。
三个地址全是假的。
一个是特务处两年前就废弃的旧联络点,房子都塌了半边。
一个是家棺材铺,老板姓王,跟特务处没有一毛钱关系。
最后一个是间空屋,去年发过大水,楼板泡烂了,耗子都搬走了。
宫九把这页纸看了三遍。
然后合上,拿起桌边的驳壳枪,拉了一下枪栓。
走廊里有脚步声。
他侧耳听了两秒,不是小野。小野走路左脚先落地,步幅窄。这个脚步声均匀,皮鞋底硬,踩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走到他门口就停了。
门没敲。
停了五秒,脚步声又往走廊尽头走了。
宫九等那双皮鞋走远,才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帆布袋。
袋子里是四副手铐和一支手电筒。
凌晨两点四十分,他带着四个伪军从楼下出发。
虹口和法租界之间隔着一条苏州河。从四川北路桥过去,走十五分钟就是环龙路。
宫九没走桥,从河边一条窄巷子绕的。环龙路最东头那一截紧贴着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线,法国巡捕的夜班车到这一带要隔四十分钟才过一趟。凌晨三点正好是两趟之间的缝隙。
四个伪军跟在后面,枪上了膛,脚步乱七八糟。
宫九在巷口停下来,举起拳头。
四个人停住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往左一划,两个人绕后门。
又伸出一根,跟我走。
环龙路尽头有棵法国梧桐,树下面是个烟纸店。
烟纸店后面带着一间半阁楼,门口挂着半截竹帘子。
帘子后面透出一点光,是煤油灯的颜色。
凌晨三点还亮灯。
宫九知道为什么。
老周的老婆每隔两个钟头要翻一次身,不翻就生褥疮。老周每天夜里两点和四点各翻一次,翻完坐在床边抽一袋旱烟再睡。
这个习惯老周跟他说过一次。
三年前。在一条接头的弄堂里,冬天,老周搓着手跟他抱怨,说自己命苦,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现在眼神不好腿也跛,退下来只剩看老婆和种花两件事,花还养不活。
宫九抬脚上了台阶。
一脚踹开门。
木门板在铰链上弹了一下,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宫九伸手挡住门板,人已经进去了。
半阁楼不大。
一张木板床靠墙,床上躺着一个盖棉被的女人,瘫的,连门被踹开都没反应。
床边坐着一个老头。
五十多岁,瘦,颧骨凸出来,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丝还没点着。
他抬头看见宫九。
旱烟杆从手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脚。
老周的嘴唇动了。
他认出了宫九。
他的眼睛先是大睁,震惊,恐惧,然后迅速变成另一种东西。
是理解。
一个干了八年交通员的人,在凌晨三点看见一个已经叛了的前同事踹门进来,手里端着枪,身后跟着伪军,他只需要零点五秒就能想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老周没喊,没跑,没看床上的老伴。
他盯着宫九的脸,左手慢慢摸到被角,把老伴露在外面的脚塞了回去。
宫九把枪口抵在老周额头上。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对着老周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然后扣了扳机。
枪声在半阁楼里闷响,像一只手拍在棉被上。
旱烟杆的碎渣被震出去一点。
老周的身子往后倒在枕头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了。
床上瘫痪的女人动了一下嘴,没声音。
后面两个伪军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宫九站在床边,单手提着冒烟的驳壳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反抗拒捕,当场击毙。”
他的声音平得像念报纸。
年轻的那个伪军往床上看了一眼,老头后脑贴着枕头,正面额心一个弹孔,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像反抗的样子。他嘴巴张了张,对上宫九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宫九蹲下身,从老周衣服口袋里翻出一把钥匙,半包皱巴巴的哈德门烟,和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两点,城隍庙。
宫九把纸条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
床上的女人面朝天花板,嘴一张一合。
他转过身走了。
苏州河上的夜风灌进巷子,带着腥气。四个伪军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虹口办公室。
凌晨四点半,宫九推开门,看见神宫寺一坐在他的椅子上。
金丝眼镜反着台灯的光。桌上摊着那份文件夹,翻开在灰雀那页,旁边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神宫寺一自己泡的茶,用的是宫九桌上的杯子。
“回来了。”神宫寺一抬头。
“是。目标反抗拒捕,当场击毙。”
“灰雀经手了三个安全屋。”
神宫寺一的右手食指点在文件上。
“你把他打死了,这三个点怎么办?”
宫九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着三个地址的纸,搁在桌面上。
“我知道。”
神宫寺一接过纸,看了十秒钟。左手端茶,右手拿纸,茶喝了一口,纸折了两折,收进公文包里。
“明天派人去查。”
他站起身擦了擦眼镜。
“如果是真的,我请你喝酒。”
宫九立正。
神宫寺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没回头。
“宫副队长,你开枪之前,嘴唇动了一下。”
宫九的后脊背发凉。
四个伪军里混了一个神宫寺一的人,踹门的时候他紧跟在宫九身后,看见了全过程。
“你无声说的那两个字,”神宫寺一的声音很轻,“是对不起,还是闭嘴?”
三秒。
宫九的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平稳,干燥。
“是去死。”
神宫寺一笑了一声。
门开了又关上,皮鞋声远去。
宫九坐回椅子上。
右手攥着枪柄,拇指在扳机护圈上来回蹭,指甲边缘有一道黑线,是火药残渣。
他低头看桌上的文件夹。
灰雀那页翻过去了。
下一页已经露出来。
代号:春燕。
女,二十五六岁,上海本地人,疑似负责青锋行动组外围。
宫九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