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路74弄3号。
六个日本宪兵把门踢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
领队的军曹拿手电往里照了一圈,屋子不大,一间半,墙皮剥了大半,窗户用报纸糊着,桌上落了一层灰。
灰里面有痕迹。
桌面中央有一块圆形的干净印子,像是放过茶杯,旁边散着几截烟蒂,三炮台牌,掐灭的位置统一在三分之二处。这是有特定抽烟习惯的人留下的。
窗台内侧的砖缝里塞着半截粉笔,白色,磨秃了头。
军曹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截烟蒂,凑近了闻。
“报告,有人用过,但已撤离。”
北四川路189号二楼。
宪兵破门进去。
棺材铺老板王有福被从床上拖下来的时候裤子都没穿,光着两条腿跪在地上哆嗦,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就卖棺材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宪兵在棺材铺后面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面被刮花的镜子,镜子背面贴着一小片纸,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军曹不认识,但拿镊子夹出来装进了证物袋。
昆山路22号后院,空屋,去年发过水,楼板泡烂了一半,踩上去吱呀作响。
角落里堆着几块砖,砖缝里插着一根铁丝,铁丝弯成特定的角度。
墙根处有烧过东西的痕迹,纸灰很细,用脚尖一碾就碎了。
三组宪兵的报告在下午四点半汇总到了神宫寺一的桌上。
神宫寺一看了十五分钟。
三个点,全部有使用痕迹,全部已被撤空。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抬头看站在桌前的宫九。
“灰雀死了,他负责的联络点被上线通知撤离,时间上说得通。”
宫九立正,没接话。
神宫寺一把报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但如果下一个目标的点也是空的。”
他停顿了一秒。
“宫副队长,我就要重新想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语气温和,像在聊天气。
宫九的脊背绷了一下,幅度刚好够让对面的人看见。
“明白。”
神宫寺一点了点头,把文件夹递给小野。
“下一个代号,春燕,女,四十岁左右,活动范围在法租界南昌路一带。”
他对宫九说:“你有四十八小时。”
宫九接过命令,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到走廊尽头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十二个小时前。十二月十日,凌晨四点。
废弃仓库,昆山路22号后院。
宫九蹲在墙根处,左手捏着一小把纸灰,右手拿打火机。
他已经布置完了前两个点。
静安寺路那个最简单,到门口放几个烟蒂,往桌上搁杯水等蒸发出印子,前后不到八分钟。
北四川路的棺材铺多费了点功夫,他得在杂物间里制造出一个藏密码纸的假现场,那串数字是他随手编的,没有任何含义,但格式严格按照特务处的三位区段密码本排列,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行话,不懂行的人送去破译能折腾三个月。
第三个点最远,也最危险。
宫九把纸灰均匀地撒在墙角,用鞋底碾了碾,造出久烧的质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窗台砖缝的内侧画了一道竖线。
特务处的暗号。
竖线代表此处已清空,下次启用需上级确认。
这个暗号只有特务处用,宪兵看到会送去分析,分析结果会进一步印证这里确实是个联络点。
画完了,他直起腰,准备把粉笔收回口袋。
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
“宫副队长,这么晚了还在忙?”
小野的声音,不远,大概三米。
手电筒的光柱落在窗台上,正好照着那截粉笔和宫九还没收回的右手,指尖上沾着白色粉末。
宫九没有回头,他给自己留了零点五秒。
在这零点五秒里,他完成了三重判断。
第一,小野看到了什么:一个投诚者,凌晨四点,独自出现在他自己提供的安全屋里,手上沾着粉笔灰。
第二,小野会怎么理解:要么在毁灭证据,要么在制造证据。
第三,有没有第三种解释。
有。
宫九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被撞见后的一瞬尴尬,眉头皱了皱,嘴角微微往下拉,标准的被上级抓到加班的不自在。
然后恢复坦然。
“小野中尉,你来得正好。”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手指指着窗台上的粉笔痕和墙角的纸灰。
“明天突袭的时候,宪兵队如果什么都找不到,报告上怎么写?”
他蹭了蹭裤腿上的灰。
“现场无任何异常?”
他顿了顿。
“神宫寺长官拨了十二个人,出了三组车,搜出来三间空屋,中尉,你觉得长官的脸面挂得住吗?”
小野没说话,手电筒的光还照在窗台上。
五秒。
宫九把粉笔从窗台上拿下来,在小野面前转了个面。
“这是特务处三级联络点的标准结束标记,竖线,代表此处已清空。”
他把粉笔收进口袋。
“宪兵队的密码组一查就能确认格式,我在还原现场。如果这些点确实用过,那地上不可能铮光瓦亮什么都没有。我是在补强证据,特务处专门有一门课教这个,叫现场保全与痕迹管理。”
他停了一下,看着小野的脸,语气多了点调侃。
“中尉要是不信,回头可以翻翻南京第三分驻所的培训档案,第七期第三课,主讲人叫张如春,是我的老教官。”
这个名字是真的。
课程是真的。
只不过内容不是补强证据,而是如何清除己方在安全屋中的一切痕迹。
但小野查不到原始教材,张如春两个月前在南京突围时牺牲了。
小野关掉手电筒。
黑暗里安静了四秒。
笔记本翻开的声音,铅笔在纸上写字。
“宫九具备情报操作的职业素养,建议……”
后面的字写得慢,小野在斟酌用词。
宫九没催他,站在原地等着,两手自然下垂,姿态是一个干完活等汇报的基层军官。
小野写完了,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宫副队长,下次出外勤,请提前通知值班室。”
“明白。”
小野转身走了,皮鞋底在碎砖上磕了两下,越走越远。
宫九站在原地没动。
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脚边的纸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灰是真的纸烧出来的,他从自己口袋里撕的。
撕的是老周的遗物,那半包皱巴巴的哈德门烟的外包装纸。
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灰。灰很细,一碰就散了,什么形状都留不住。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
宫九值了前半夜的班,到点换哨之后没有回办公室,走到楼下后门抽烟。
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口左拐二十米,有一家馄饨摊。
上海的馄饨摊冬天营业到很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手脚不慢,摊前支着两盏气死风灯,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地界。
宫九走过去,坐下来。
“小馄饨,一碗,多放醋。”
这句话本身就是暗号。
特务处上海站三级预警系统的接头方式,在指定摊位点小馄饨加醋,然后把传达内容写在纸条上塞进竹签筒。
老板转过身来盛馄饨。
宫九趁他转身的两秒钟,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小纸条,伸到桌面下方,塞进了竹签筒的最底层。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速撤。
给春燕的。
他有四十八小时,如果暗号系统正常运转,纸条会在明天早上被中间人取走,当天下午送到春燕手上,她有整整一天的时间消失。
馄饨端上来了。
宫九吃了三口,馄饨皮太厚了,馅儿淡,醋倒是放得够。
他付了钱,站起来走了。
没回头。
如果他回了头,他会注意到一件事。
三天前还在用旧木勺的老板,今天换了一把竹柄的新勺,围裙上的油渍分布也不对,干了十几年馄饨摊的人,油渍集中在腹部和胸口,这个人的油渍在袖口。
盛馄饨的手法也差了一点,老板是右手执勺左手端碗,这个人反过来了。
馄饨摊的老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宫九走远之后。
新老板放下勺子,从围裙底下摸出竹签筒,把最底层的纸条抽出来。
展开。
速撤。
他看了两秒,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自己贴身口袋里。
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铜质徽章,徽章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中央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