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法租界的新安全屋里。
方维新把翻译完的电报放在了桌上。
是周秉文的回电,这份电报从武汉发过来,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
徐望川拿起了那张纸,从头看到了尾。
电报上的字并不多,就三十个字。
“三张照片已阅。青锋组维持现状,锄奸令暂缓执行,视后续表现定夺。另,即刻上报宫九案详尽始末,务必条理清晰,责任分明。”
徐望川看完了,就把电报纸揉成了一个纸团,把它扔进了旁边的痰盂里。
“成了?”沈玉兰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成了一半。”
徐望川把空烟斗咬住了,牙齿一直在磕着烟嘴,发出一些声音。
“戴老板这是觉得照片还不够,又来找我要东西了。”
“什么意思?”
“最后那句话。”
徐望川靠在椅子上,不太高兴的样子。
“什么详尽始末,条理清晰,责任分明。戴老板的意思很清楚,他想要那些照片去邀功,但是又不想为宫九的事情负责。所以,他要我写个报告,把这个事情的责任都说清楚,这个责任当然就是我们青锋组的。”
沈玉兰摊开一张稿纸,拧开了钢笔帽。
“我来写,你来说。要怎么说?”
徐望川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走,地板被他踩得嘎吱响。
写报告不难。
但这个报告得让戴笠满意,又不能把宫九的路堵死,还要解释他为什么一过去就给神宫寺一干活了。
“第一段,写时间地点。”
徐望川停在窗户前面。
“十二月四日,燕子矶突围,宫九断后,被日军第六师团的人抓了。”
沈玉兰的笔在纸上写着字,字写得很好看。
“第二段,写他怎么叛变的,注意一下说法。”
徐望川转过身来。
“就写:这个人在日本人的地方被用了很残酷的刑罚,身体和精神都扛不住了,为了活下去,就主动跟一个叫神宫寺一的日本人坦白了,还说了我们三个外围点,算是他的投名状。”
沈玉兰的笔停了一下,纸上多了一个墨点。
“说出外围点?”
她抬起头,有点不解。
这听起来不对。
要是真的叛变,宫九应该说出更重要的机密,或者安全屋的位置才对。
只说三个不重要的外围点,戴笠肯定会觉得这个叛变有问题。
“对,就说三个外围点。”
徐望川走回桌子前,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以为这报告是给谁看的?是给戴笠看的!”
他弯下腰,撑着桌子看着沈玉兰。
“宫九跟了我多久?他在我们组里是什么地位?戴笠很清楚!”
“要是我写宫九什么都不说,或者把机密都说了,戴笠反而会觉得有问题,会派人来查!”
他站直了,笑了笑,但看起来是在嘲讽。
“他现在根本不管宫九是不是真的叛变了。”
“他就要一份我徐望川签字的报告!以后要是宫九那边出了什么事,或者惹了什么大麻烦,戴笠就可以拿着这个报告给委员长看,然后说:看,这都是徐望川用的人不对,不关我的事!”
沈玉兰听明白了。
这不是报告,是徐望川在给戴笠背锅。
只要徐望川把责任都担了,把宫九写成一个没骨气的小角色,戴笠就会把这个事放下。
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继续写。”
徐望川又咬住了烟斗。
“第三段:经过调查,宫九知道的机密不多,他说的三个外围点我们早就不用了,没什么损失。他现在被神宫寺一用着,在上海抓一些零散的抗日人员,对我们青锋组的核心没什么大威胁。”
沈玉兰很快就写完了,一共写了七页纸。
徐望川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看里面有没有会给自己惹麻烦的词。
他拿出钢笔,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很用力,纸上都留下了一道印子。
从他写下这几个字开始,在军统的档案里,宫九就已经跟死人没区别了。
是一个投降的汉奸,再也不可能翻身了。
“向东。”徐望川喊。
里屋的门开了,刘向东走了出来。
他眼睛很红,昨天熬了一晚上整理南京暴行的材料,整个人看起来情绪很不好。
“把这个东西装好。”
徐望川把报告叠好,放进一个信封里,用火漆封上了。
“明天早上八点,送到国际饭店302房,给周秉文,一定要亲手交给他,让他签收。”
刘向东接过了信封。
明明就是一张纸,他却觉得很重。
他看到了桌上的底稿,看到了那几个字:肉体及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主动坦白,投名状。
刘向东的手握得很紧,信封的边都被他捏皱了。
“头儿。”
他的声音很干。
“这份报告,是真的?”
徐望川坐在椅子上,没抬头看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老九不会叛变!”
刘向东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起来,他很生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很清楚。
“在燕子矶那次,他是为了我们才被抓的!他跟了您那么久,出生入死的。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难道不知道吗!您不能就这么写个报告,说他是叛徒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玉兰把钢笔收好,往后站了站。
徐望川抬起了头,他看着刘向东,眼神很冷,一点感情都没有,让人看了觉得很害怕。
“你有证据吗?”
徐望川的声音很低沉。
刘向东咬着牙。
“我没有。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知道什么。”
徐望川打断他,站起来走到刘向东面前,离他很近。
“你看看外面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上海,到处都是日本人。你那点热血有什么用?什么都换不来!”
徐望川用手在刘向东胸口用力地点了两下。
“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有时候你相信一个人,结果反而会害死他,全因为你乱说话!你要是想让他活,想让大家都活,就给我闭嘴!”
刘向东被他戳得后退了一步,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快,他就是那么一直盯着徐望川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本来很生气,但是慢慢地,他看起来不那么生气了,只是变得非常压抑和痛苦。
“是。”
刘向东站直了,把信封放进口袋里。
“明早八点,准时送到。”
他转身回了里屋。
徐望川坐回到窗边的椅子上。
外面有猫叫了一声,声音很尖。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电报。
他现在的处境很难,既要对付日本人,还要小心戴笠,同时还要担心宫九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