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清晨六点。
法租界吕班路新安全屋里方维新递过来一张纸条,他手指在抖。
“截获的调令,虹口那边内部发的。”
那是日文油印件,上面盖着华中派遣军特高课章。
上面写即日起设立特别搜查班,班长神宫寺一少佐兼任,副班长宫九,任务是清剿法租界周边重庆特务处残余势力。
“哪条线截下来的。”
“沪站老电台三号频率,就这么明码发的,根本没加密。”
明码发调令意思是故意让人听见。
神宫寺一在通告法租界里残存特务处人员搜捕已经开始了你们快跑。
人慌了动起来才好抓。
“还有个事,昨天刘向东去查了那个馄饨摊。”
“嗯。”
“摊子没了,连锅带炉子一夜之间全撤干净了。”
徐望川牙齿磕了一下烟嘴。
馄饨摊是特务处上海站三级联络点,运转两年多没出过事,三天前宫九去那里下了速撤纸条给春燕,但接纸条那人不是原来老板。
那人围裙底下藏着一枚铜徽,背面刻着中央党务四个字。
“春燕人呢,撤了没。”
方维新摇头。
“没撤,刘向东今早去南昌路看了一圈,她住那栋石库门门口蹲着两个人,穿西装,皮鞋擦挺亮,看着像法租界便衣。”
徐望川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日本人要抓特务处人员不会走法国巡捕房,那样等于把情报来源暴露给第三方,神宫寺一不干这种蠢事。
能通过巡捕房下手只有自己人。
党务处和特务处都归委员长管,两边斗了十年,现在特务处人员死伤惨重开始后撤,他们终于等到翻身机会。
“他们想干嘛。”
“想抢功。”
徐望川转过身。
“两百三十七张照片送到国际社会去那是大功一件,谁经手谁升官,他们不敢直接来抢我东西,但可以把我手里人一个个拔掉,等我什么情报都拿不到,照片送不出去,他们再来插手。”
他看了一眼墙上时钟,六点二十。
“玉兰。”
里屋门开了后沈玉兰走出来,她素色旗袍外套着灰呢大衣。
“你去趟南昌路,路过春燕那栋楼看一眼,看看巡捕房有几个人,平时怎么站位,后弄堂那边有没有人守着。”
沈玉兰点头拿起皮包。
“你别急,假装买东西多逛一会儿,得让人觉得你是日本太太在买东西,回来时候走霞飞路绕一圈。”
上午九点四十分沈玉兰回来了。
“前门俩人,后弄堂没人,那两个看着都是中国人,三十岁上下,九点整时候换过一次岗。”
徐望川一直等到九点五十分才出门。
刚换岗新人需要十到十五分钟适应,再训练有素便衣也躲不过这种生理规律。
他穿着翻面深蓝粗布外套,头上戴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盖着块布,布底下放着三棵白菜。
看着像送菜的。
他从后弄堂进去,那石库门后门没锁,他推开就进了天井。
二楼窗户关着,有个万年青花盆朝向东面。
徐望川蹲下假装系鞋带,心里盘算着时间,随手摸出竹篮底部那截粉笔,起身上了后楼梯,经过二楼窗台时把花盆转了个方向朝北。
这是特务处三级暗号,意思是立即从后门撤离。
他接着上三楼,直接从另一侧楼梯下来出了前门,混进南昌路买菜人群里,这前后不到四分钟。
下午一点春燕到了安全屋。
这女人四十出头长挺瘦,头发盘挺紧,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带鱼。
“看到花盆转了,我就知道是自己人来了,我都等了三天了,宫九那纸条一直就没到。”
“那纸条被截了,馄饨摊老板被人换了。”
“被人换了,到底是谁干的。”
“是党务处。”
春燕放下杯子沉默几秒。
她说了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周被带走之前跟我通过一次气,他说有个自称沪站联络处的人找他谈话,那人拿出来证件是党务处调查科的。”
“这事什么时候发生。”
“就三天前,老周失踪那天。”
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党务处三天前就开始动手了,这比他预想还早。
这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是有计划接管特务处外围网。
“老周那没联络本,特务处规矩就是三级交通员不留纸面记录全靠脑子记,可党务处不知道这规矩,他们以为把老周带走就能拿到整张网。”
下午四点方维新又截获一段通讯,那通讯加了密的,用特高课内部密码发,他花了二十分钟破译。
那是宫九提交给神宫寺一搜查报告。
报告里写代号春燕女性特工已确认向浦东方向转移,建议在浦东码头一带设卡拦截。
徐望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喝水春燕。
说往浦东跑,可她人明明就在法租界南部,宫九这是把方向全指反了。
但那报告最后一段,宫九提供了另一个名字和地址叫李国栋,住静安寺路一百一十二号,上面写疑似特务处外围人员。
徐望川盯着这名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烟斗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笑里带着点只有老搭档之间才懂意思。
“这个李国栋,他根本不是特务处的人。”
“那是谁啊。”
“党务处那边,是调查科派到上海来联络员,专门负责跟法租界巡捕房政治部对接那个。”
沈玉兰第一个反应过来。
“宫九这是在借日本人手……”
“清理党务处钉子。”
徐望川走到窗边。
“去咬真正特务处人员他下不了手,但咬党务处那帮人呢,神宫寺一根本不在乎你是哪个系统中国特务,神宫寺一只抓猎物,宫九把党务处人员喂给他,这既交了差,又替咱们拔了钉子。”
他转身看着桌上摊开三十张翻拍照片,那些照片全装在一个绿豆糕点心盒里。
明天沈玉兰得把这盒点心送到霞飞路法国咖啡馆,把东西交给路透社马丁布朗。
“但现在有个问题。”
党务处既然已经渗透到馄饨摊这一层,他们对青锋组监视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马丁布朗存在。
窗外弄堂口路灯亮了,暗淡光线照在潮湿石板路上,有个穿长衫男人站在对面烟纸店门口买了烟却没走,他就靠在门框上面朝这边。
徐望川退后半步,让窗帘阴影遮住自己脸。
“方维新。”
“在这。”
“明天去送照片前,你先帮我确认个事,看看霞飞路那家咖啡馆最近一周有没有中国人频繁进出。”
方维新点头转身去拿外套。
徐望川站在窗帘后面,他看着对面那个买烟男人。
这到底是党务处派来监视,还是神宫寺一那边派来。
或者两边人都混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