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四十。
霞飞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晃。
沈玉兰穿藏青色和服外套,左手挽皮包,右手提一只系红绳的点心盒,冠生园的绿豆糕,体面。
步幅比正常女人小三寸,标准的和服步态。
法租界巡捕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日本侨民太太,买完点心回家,没什么好查的。
小巴黎在霞飞路中段,绿色遮阳棚,三张铁艺圆桌,冬天没人坐外面,玻璃门里暖气烧得足。
沈玉兰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咖啡馆里七个人,靠窗两对法国夫妇,吧台边一个白俄老头看报纸,角落里坐着两个人。
金发高个子男人,四十岁上下,棕色粗花呢西装,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黑咖啡。
马丁布朗,路透社驻上海记者,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出现,方维新花三天确认的规律。
但他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中国男人,灰色西装,三十五岁左右,发蜡打得板正,背靠墙壁面朝大门,右手始终在桌面以下。
沈玉兰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吧台,日语腔很重的法语:“一杯咖啡,加奶,谢谢。”
坐到角落隔壁桌,点心盒放桌上,红绳朝外。
她端起咖啡杯用杯沿挡住嘴唇方向,余光落在灰西装身上。
皮鞋擦得太亮了。
法租界便衣穿皮鞋是为了跑得快,能擦成镜面的,要么军人出身,要么机关里坐办公室的。
灰西装压低声音在说话,沈玉兰从唇形和气流里拼出大致内容。
“布朗先生,南京的事情,我们也有材料。”
我们。
代表组织说话的人。
布朗翻着灰西装递来的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打字机打的英文,夹着两三张照片,很小,远处拍的,模糊得只能看出轮廓。
布朗看了三十秒,把东西放回去,摇头。
“mr. chen,这些不够,文字描述没有独立来源佐证,照片分辨率太低,我的编辑不会用。”
灰西装身体前倾:“这是冒着生命危险带出来的。”
“我理解,但新闻有新闻的规矩,如果你能提供更清晰的影像,或者有可以具名的信息来源……”
“我回去想想办法。”
灰西装站起来握了下手,从沈玉兰身边经过时,她闻到友谊牌雪花膏的味道,两毛钱一盒,机关科员标配。
门铃响了,人出去了。
沈玉兰又等了三分钟,确认灰西装没在门外停留,观察布朗的状态,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在写东西,眉头皱着,对刚才的材料不满意。
一个对材料不满意的记者,是最好的交易对象。
她端着咖啡杯走到布朗桌前。
“打扰了,布朗先生!”
英语,伦敦腔,干净利落。
布朗抬头,看见一个穿和服外套的东方女人,气质端庄,眼神平静。
“怎么了?”
“我能坐一下吗?不会耽误您太久。”
布朗点了点头。
沈玉兰坐下,把点心盒推到桌子中间。
“我丈夫是日本商人,上个月在南京做生意,他看到了一些事情,拍了一些照片,他是和平主义者,他认为世界应该知道真相。”
布朗的笔停了。
“请打开。”
布朗解开红绳,掀开盒盖,最上面一层是绿豆糕,四块,码得整齐。
“底下。”
他掀起托盘。
底下是照片。
布朗抽出第一张,看了两秒,瞳孔放大。
第二张,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张,咖啡杯被手肘碰翻,他完全没注意到。
“上帝……”
近距离拍摄,光线充足,每一个细节清清楚楚,日军士兵臂章上的番号可以直接辨认。
他翻过照片,背面铅笔字:第六师团第四十七联队第三大队,1937年12月14日,中华门外。
字迹工整,信息完备。
“这比我今天收到的任何东西都……”
他没说完,把照片放回盒子,两只手按在盒盖上。
“一共多少张?”
“三十张,第一批。”
布朗吸了口气:“我需要一个来源,报道里必须有可引用的信息提供者身份,否则伦敦不会发。”
“你可以写,一位曾在南京国际安全区工作的外籍人士提供。”
“谁?”
“克里斯蒂安克罗格,丹麦商人,上个月已离开中国回哥本哈根,约翰拉贝先生的日记里提到过他,他确实在安全区做过志愿者。”
布朗盯着她看了五秒。
“你怎么知道拉贝日记的内容?那份日记还没有公开。”
沈玉兰站起来,用德语轻声说了一句:“拉贝先生亲自告诉我的。”
她拿起皮包,朝布朗微微点头。
“点心盒留给您,绿豆糕很好吃,冠生园的招牌。”
门铃响了,她走出去了。
布朗坐在原地没动。
当了十五年记者,从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信息提供者。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要求回报,没有留联系方式。
他翻过第四张照片,背面铅笔字:第十六师团第三十三联队第一大队,1937年12月16日,下关码头。
每一张都有,每一张精确到大队级别。
这不是普通平民能做到的标注。
布朗把盒子塞进公文包,起身结账,走出咖啡馆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下午两点,法租界安全屋。
沈玉兰把上午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徐望川听到灰西装没反应,听到那句我们也有材料的时候,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
“党务处也在争这个功劳,想抢在我们前面把材料送到国际上,委员长面前记功的就是他们。”
“他们的材料很差,远景照片加文字描述,布朗看都不想看。”
“那是现在。”
徐望川走到窗边。
“布朗收了我们的东西,三天内路透社会发稿,稿子一出来全世界都知道有人手里有南京的一手铁证,党务处的陈先生会怎么想?”
沈玉兰接上来:“他会去查布朗的材料来源。”
“对,一个日本和平主义者的妻子送了一盒绿豆糕,这个故事经不起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第二批照片不能再走布朗这条线了。”
他看向方维新:“帮我查一个人,纽约时报驻上海记者,提尔曼德丁,最近住哪里。”
方维新点头出去了。
徐望川站在窗边看着霞飞路上来往的行人。
党务处,特高课,法租界巡捕房,路透社,纽约时报。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而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两百三十七张照片,每用一张都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沈玉兰带回来的收据,小巴黎,一杯加奶咖啡,三法郎。
三法郎换三十张照片送出去。
便宜。
但下一次不会这么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