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
安全屋墙上多了一张纸,徐望川用顾珂若那支红蓝铅笔画的上海情报网络图,三十七个节点,排查了五天。
红叉十二个,被党务处渗透。
蓝叉十三个,因宫九行动被迫休眠。
还能用的活棋不到十二个,有三个他也拿不准。
方维新蹲在角落算完账,递过来一张纸条:还剩一百八十七美元,折法币不到六百块,六个人吃住撑不过二十天。
徐望川看了一眼,塞进裤兜。
“向东,法租界里哪些人在发国难财?”
刘向东啃着半个冷馒头报了几个名字,报到赵德隆的时候,徐望川的烟斗停了。
苏州河边扛麻袋出身,开战后给日军后勤采购皮货军需,发了,法租界开了三家店面,纳了二房姨太太,二姨太的弟弟孙长平在巡捕房当华人警探,身边还养了两个白俄保镖。
“一个卖皮货的混混,养白俄保镖。”
“有钱烧的。”
“不是有钱烧的,是怕死。”徐望川摇头,“怕死到雇外国人保命,说明他知道自己干的事见不得光。给日军采购物资的人,账上一定有猫腻,日本人查出来吃回扣是枪毙,抗日力量挂上汉奸名单也是枪毙。两边都不干净的人,最需要朋友。”
“我们去当他的朋友?”
“不,我们去告诉他,他已经没有朋友了。”
方维新花一天半伪造了一份肃奸名单,竖排繁体打字机打的,抬头盖了一个方形红章,橡皮刻的,刻了两个小时,逼真程度能骗过九成人。
名单上八个名字,赵德隆排第四,其余七个都是刘向东从弄堂小报和茶馆闲话里搜集的真实汉奸商人,有名有姓有地址。
十二月十七日,下午三点。
刘向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进贝当路广东茶楼二楼包间,赵德隆已经到了。
两百斤的胖子,圆脸堆着笑,眼珠子转得很快,身后站着一个金发白俄保镖。
刘向东坐下,把名单推过去。
赵德隆看了三秒,笑就没了,右手食指往回缩,大拇指指腹搓桌面,这种自我安抚的小动作,装不出来的。
“名单上的人,有些要处理,有些可以商量。”刘向东喝了口茶,“我们长官说了,赵老板是生意人,不是铁杆汉奸,这里头有区别。”
赵德隆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要多少?”
“三千法币,再加一批冬装物资。”
赵德隆点头,随即说了一句让刘向东后背发紧的话:“钱可以给,但我想见你们长官。”
刘向东回来把话一传,徐望川的牙磕了两下烟嘴。
“被吓到的人第一反应是给钱打发,不是要见长官,他要见我,说明想确认咱们是不是真的。”
“可能以前被人用这招骗过?”
“也可能是他那个当警探的小舅子在旁边支招。巡捕房的人一看名单就知道格式对不对,让赵胖子约见长官,是想当面探底。”
“那去不去?”沈玉兰问。
“去。”
十二月十八日,下午两点,同一个包间。
赵德隆多带了一个人,三十出头,灰西服,发蜡梳得板正,翘着二郎腿,目光钉在门口。
孙长平。
徐望川推门进来,穿一件旧棉袍,布扣子掉了两颗用线头绑着,脚上布鞋开了口,左手提一个布包袱。
他坐下,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只青花瓷碗,口径四寸半,底足露胎处一圈火石红,釉面温润。
“赵老板,第一次见面,这碗送你,值三百大洋,算见面礼。”
赵德隆没伸手。
孙长平伸手了,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足,嘴角带笑:“碗是好碗,不过我在古董行也有朋友,拿去请人掌掌眼,您不介意吧?”
徐望川看了他一眼。
孙长平食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频率很快,不是鉴赏瓷器的手法,鞋尖朝外偏了十五度,随时准备起身的预备姿态。
不懂瓷器,想装懂。
“尽管拿去。琉璃厂的老秦,你认识吧?”
孙长平的手指停了。
“拿着我的碗去找他估价也行,不过我劝你别去。老秦欠我三个人情,你拿我的碗上门,他会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孙长平把碗放回桌上,没再说话。
上海古董圈子里能跟北平琉璃厂直接搭上线的,要么真行家,要么有极深的背景。
一个穿旧棉袍的人,开口就是琉璃厂。
赵德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位长官……”
“不是长官,就是个跑江湖的。”徐望川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赵老板,日本人的生意不是不能做,但账要做干净,名声要护住。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钱,是告诉你,你的名字已经在那张纸上了,这张纸不会只有我们一份。”
他往外走了一步,回头。
“三千法币太少了,您再想想。”
赵德隆最后给了五千法币现金,外加贝当路一处石库门房子三个月使用权。
他还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需要,赵某人随时效劳。”
赵德隆买的不是平安,是一条线,万一风向变了,这条线能救命。
当晚,安全屋。
五千法币摞在桌上,分成三份。
两千养人,两千做活动经费,一千用旧报纸包好,写了两个字,搁在抽屉最里面。
沈玉兰看见了,备用。
“给谁?”
“给宫九。”徐望川站在窗前,“他现在是神宫寺一的猎犬,猎犬也要吃饭。等我找到办法跟他接上头,这笔钱就是他的活动经费。”
沈玉兰把钢笔帽拧上了。
“怎么接?”
徐望川没回答。
窗外弄堂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叼着烟,脸朝这边。
和昨天不是同一个人,但站的位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