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碎在地上,白粥溅上了宫九的皮靴尖。
许鹤年坐在床沿,手举着没递出去的木勺,微微发颤。
床上,老太太靠在床头,半睁浑浊的眼盯着门口这群带枪闯进来的人,愣是一声没吭。
亭子间不到八个平方,七个人挤进来,空气里全是枪油味和皮靴底的泥腥味,连转身都费劲。
宫九走过去,一脚踢翻床头的痰盂。
砰的一声。
视线在亭子间里扫了一圈,径直拉开墙角旧立柜。
废弃电台外壳加上半本起毛的密码本,安静的躺在破箱子底部,散发着刺鼻的樟脑气味。
“就这点破烂?”宫九一把薅住许鹤年衣领,把老头连拖带拽扯到当院。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小野中尉,骂了句粗话:“连台完整机子都没有,这帮穷鬼!堂堂上海站密码员居然这么寒酸!”
许鹤年没挣扎。
宫九右手翻转,两只钢铐咔哒一声锁死许鹤年的手腕。他动作粗暴,膝盖顶在老头后腰,把人往起提的那一瞬,嘴唇贴着许鹤年耳朵。
“骨头硬点,能活。”
声音很低,淹没在外面巡捕的脚步声中。
许鹤年被架了出去。
老太太依旧坐在床上,一下一下摸着被角。
下午三点,法租界安全屋。
刘向东推门进来,带进股冷风。
他抓起桌上茶壶灌了一大口,水顺下巴流进衣领。
“信来了!许鹤年押送去虹口半道上试图逃跑,让宫九一枪撂倒!”刘向东抹了把嘴,扯着嗓门压不住兴奋劲儿,“人没进宪兵队,进了日本海军医院!子弹直接穿了小腿肚子,根本没伤到动脉!”
“能活多久,就看这老家伙编故事的能力了。”徐望川把烟斗塞回嘴里没点火。
“日本人拿到密码本,绝对立刻转给密码组,专家拿着残余电波记录对着本子破译。”徐望川嘴角歪了歪,眼里透着坏水,“对得上号吗?可这帮人就是破译到地老天荒,也绝对对不上号!”
刘向东懂了:“往小鬼子裤裆扔二踢脚,还让人家以为是金元宝啊!”
“起码三个月。”徐望川定调,“这帮专家连熬三个月,熬秃几个脑袋,才会承认手里的东西是废纸。这段时间里,上海站残存的电台足够安全,这就叫深水炸弹。”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沈玉兰坐在窗边藤椅上,双手捧住玻璃杯,不紧不慢的开口:“那床上的老太太怎么办?”
屋里一下安静了。
许鹤年这老头一走,瘫在床上不能动弹的老娘没人照管,绝对就是死路一条。
徐望川目光盯住地图上苏州河南岸那个点,沉默了十来秒钟。
“叫春燕过去。”徐望川转身,“弄个良民证当掩护,就说是邻居家的远房侄女进城讨生活。拿点钱把对门空房租下。每天端两顿饭过去。”
“告诉春燕除了伺候老太太吃喝,什么都别干。有人去查就说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许鹤年留下的假口供里,肯定会有这条的。”
徐望川拿住烟斗,望着窗外法租界亮起的街灯,补充一句:“等咱们把日本人赶出上海那天,我亲自接他回来!”
这是句没底的承诺,但屋里没人觉得轻浮。
三天后,十二月二十八日,距一九三七年翻篇还剩最后三天。
早晨八点,方维新从阁楼电台室跑下来,眼窝深陷,胡茬冒出老长。
手里攥着张译好的电文纸,递给徐望川的瞬间,手在抖。
“神宫寺一发往东京总部的加密长电!我顺着频段日夜监听,今天早上东京回电了!”方维新咽了口唾沫,瞅向沙发上看报的沈玉兰。
徐望川接过电文扫了眼,目光钉在那几行字上。
纸上字数不多,只有干巴巴的几行:
“经查,中岛由美。原华北特务机关核心人员。一九三五年于北平叛逃失踪。军籍档案及面部照片两张已由参谋本部封存。现通过一号外交邮袋发往上海,预计一月五日前抵沪。务必进行比对,死活不论。”
屋里寂静,只剩怀表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徐望川捏着纸走到沙发前,将电文扣在申报上。
沈玉兰视线下移,落在纸面。
她没倒吸凉气也没手抖,甚至端起咖啡杯,很稳的喝了一口。
“暴露了吧。”徐望川看着她,嘴上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儿。
“难道你没暴露?”沈玉兰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边缘轻点,抬眼看他,“神宫寺一又不是蠢货。你这假冒的早川正彦,底细早让他查个底朝天了!现在回头查我,纯粹为补上最后一块拼图而已。”
“他当年在特务机关内部,多半瞧见过你的背影。餐车上那句是不是见过,分明就是他在翻找脑子里的旧记忆。”徐望川拉过椅子稳稳坐下,指着电文上的日期,“一月五日,咱们现在还有八天时间。”
沈玉兰靠在沙发背,姿态放松,眼神却冷下来。
中岛由美。
这名字一旦在神宫寺一面前和早川太太画上等号,整个日本特务系统绝对会为洗刷耻辱发动全线追杀,比军统通缉令凶险百倍。
“外交邮袋。”沈玉兰说出这几个字,“从东京出发走领事馆系统。”
她拿杯子抿了口水。
“随船带宪兵小队押运,下船进虹口日租界,直达日本领事馆机要室。”
刘向东在旁边听的直冒冷汗:“去领事馆抢外交邮袋?咱们在虹口根本连个落脚据点都没,这根本就是伸出脖子给人砍,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谁说要去抢?”徐望川掏出把花生,捏开一颗丢进嘴里,“早都暴露了抢也没意义。不过,必须让神宫寺一明白上海滩谁说了算!”
沈玉兰低头喝水,杯沿挡住半张脸。
她喜欢看徐望川这副步步为营,算计所有人的斯文败类模样。
“要搅浑水,还需要他提供路线。你需要宫九配合。”沈玉兰点破。
“没错。”
“致命的问题是你怎么找他?”沈玉兰出言提醒,“宫九身边十二小时都有人死盯着,小野半步不离的跟着他。你们俩早失去所有接头方式了,你敢在大街上递纸条过去,小野的枪杆绝对敢当场顶在你后脑勺!”
徐望川没搭腔。
他拉开书桌抽屉,拿出旧报纸包着的包裹。
一千法币。
从赵胖子那里敲诈来的。
“狗得吃肉,猎犬不也得吃饭?”徐望川把纸包颠了颠,“我不光要联系他,还得让神宫寺一亲眼看着我联系!”
刘向东嘴里嚼花生的动作停了,愣在那儿半天没咽下去。
徐望川踱步走到地图前,铅笔顺霞飞路往东画,越过交界线,笔尖停在苏州河北岸极极度敏感的位置上,日军宪兵司令部附属日式艺伎馆。
“不可能的地方,绝对最安全。”徐望川直接在艺伎馆位置上狠狠画了个红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