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晚八点。
虹口,苏州河北岸。
松风亭挂着两盏红灯笼,纸糊的,风一吹晃得厉害,把门口宪兵的影子拖成两条。
三味线声从二楼飘下来,拖着尾音,跟河上的雾搅在一起。
徐望川穿深蓝日式浴衣外套,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脚上木屐,走路啪嗒啪嗒响。
身边跟着个金发大个子,伊凡,赵德隆的白俄保镖,一米九的块头,穿黑色粗呢大衣,嘴里叼着半截雪茄,满脸横肉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门口宪兵拦了一下,伊凡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嚷了句“预约”,从怀里掏出老板娘的名帖递过去。
宪兵看了眼名帖,又看了眼伊凡那张典型的斯拉夫面孔,目光移到徐望川身上,停了两秒。
徐望川低着头掏烟,露出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铜戒指,赵德隆给的,松风亭VIp客人的标记。
宪兵挥手放行。
进门,木质玄关,艺伎跪着递热毛巾。
徐望川接过来擦了把脸,余光扫过大厅。
一楼四张矮桌坐了十来个人,三桌日本军官,领章从少尉到大尉,喝得脸红脖子粗。
靠墙一桌是两个中国商人模样的,点头哈腰陪着一个穿和服的中年日本人喝清酒。
二楼走廊挂着竹帘,帘子后面有人影晃动。
老板娘四十来岁,圆脸,和服裹得严实,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迎上来用日语招呼。
“松本先生介绍来的贵客,楼上请。”
松本是赵德隆在虹口的日本名字。
这胖子做皮货生意做到给日军后勤供货,在虹口吃得很开。
跟着老板娘上楼,木楼梯吱呀响。
走廊铺着榻榻米,五间包间,推拉门关着,各种声音闷在里头。
走到第三间门口,老板娘停下。
“这间可以吗?安静。”
徐望川没进去,目光往走廊深处扫了一眼。
第四间包间门半开着,走廊里放了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个人。
军装,少尉领章,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缝里。
小野。
四号包间里传出声音,很轻,日语,但语速极快,夹着几个中文词。
然后是一声闷响,掌掴,肉拍肉的声音。
宫九在审讯。
徐望川的脚步没停,跟着老板娘进了三号包间,坐下。
伊凡蹲在门口,块头太大坐不进去,干脆靠着门框当门神。
老板娘问喝什么,徐望川说了句清酒,加一壶热的。
三号和四号之间隔着一道推拉木板墙,薄,杉木的,缝隙透光。
隔壁的声音穿墙过来,断断续续。
“……三号安全屋的钥匙在谁手里?”
宫九的声音,冷,硬,刀刮铁皮一样。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被审的人带哭腔,舌头大,嘴巴被打肿了。
“再想想。”
骨节闷响,比刚才那下沉。
徐望川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从浴衣袖子里摸出那只酒壶。
方维新改造过的。
壶身铜制,底部多了一层假夹层,用松香封口,不晃不响。
一千法币折成指甲盖大小的薄片,塞在夹层里。
壶壁外侧,靠近壶嘴的位置,米粒大的字,用针尖蘸墨刻的。
外交邮袋。一月五。领事馆。
六个字,看完就可以用手指擦掉。
艺伎端着托盘进来,跪下倒酒。
徐望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这酒不错。”
他看着艺伎,“隔壁那位朋友辛苦了,我请他喝一壶,替我送过去。”
艺伎犹豫了一下,松风亭的规矩,包间之间送酒是常事,军官们喝高兴了经常互相敬,但隔壁那间门口坐着个拿枪的军人。
“就说俄国朋友敬的。”
徐望川从袖子里滑出酒壶,放在托盘上,又压了一张五法郎的钞票。
艺伎收了钱,端着托盘出去。
徐望川侧身贴近木板墙。
缝隙很窄,只能看到隔壁半个房间。
地上跪着个男人,手绑在背后,鼻血流到下巴上。
宫九站着,军帽摘了搁在矮桌上,袖子卷到肘部,右手攥着一双筷子,审讯用的,夹手指。
走廊里传来艺伎的声音:“隔壁的客人请您喝酒。”
小野从折叠椅上抬头,拦了一下,探头往托盘里看。
一只铜酒壶,热的,壶壁上凝着水珠。
小野没接,回头看宫九。
宫九从包间里走出半步,扫了眼酒壶,又扫了眼三号包间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到,竹帘挡着。
“谁?”
“说是俄国人。”艺伎答。
宫九嗤了一声,伸手把酒壶拎过来。
“白俄佬的酒也喝。”他对小野说,语气里带着审讯间隙的烦躁,“这破地方连壶像样的酒都没有。”
他转身回包间,走到矮桌旁,左手拎壶,右手拿杯,倒酒。
壶嘴朝下的角度,壶壁上那六个米粒大的字正好经过他的拇指。
拇指停了。
一瞬。
酒倒满,宫九端杯仰头饮尽,把壶搁在矮桌上,位置靠墙,壶嘴朝内。
他擦了下嘴角,对着薄板墙方向扬声说了句:“替我谢谢隔壁的朋友,好酒。”
徐望川靠回榻榻米,闭上眼。
好酒。
收到了。
他又坐了十分钟,喝完自己那壶,给伊凡敲了下门框。
白俄大个子从门口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地板震了震。
徐望川趿着木屐走出包间,沿走廊往楼梯口走。
经过四号门口时,没偏头,没放慢步子。
余光里小野的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白俄佬领着的翻译,来喝酒的。
下楼梯,走到拐角。
走廊尽头推拉门开了,两个人迎面走来。
打头的是个海军少佐,四十来岁,喝得满脸通红,军帽歪着,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挽着他手臂的是个女人。
和服,浅紫色,袖口绣着小簇白梅。
发髻盘得极高,露出一截白皙后颈。
年纪不大,二十五六,五官标致,嘴角含着职业化的笑,眼睛却格外清醒。
她跟徐望川迎面走过。
两人之间不到一米。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从左眉骨划到下颌线,带着度量。
绝非随意一扫。
徐望川没停,木屐啪嗒啪嗒,节奏没变。
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少佐含糊的笑声和推拉门打开的声响。
伊凡在身后低声用俄语问了句什么。
徐望川没回答。
刚才那一眼,那个女人看人的方式,分明是猎手在打量猎物。
他加快了脚步。
出门,夜风灌进浴衣领口,冷得扎骨头。
门口宪兵换了岗,新来的没见过他,多看了两眼。
伊凡主动凑上去递了根雪茄,宪兵接了,挥手放人。
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伊凡拉开后车门,徐望川钻进去。
车窗外,松风亭二楼那盏灯还亮着。
三味线声换了曲子,拖得更长,尾音散不干净。
伊凡发动引擎,车子沿苏州河北岸往西开。
经过日军巡逻队时,三个士兵端着步枪站路边,车灯晃过去,没人拦。
虹口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徐望川摸出烟斗,没装烟丝,空叼着。
手心全是汗。
进了法租界,过了桥,伊凡在贝当路口停车。
徐望川下车,拍了拍伊凡的车顶。
“替我谢赵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