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当路口下了车,徐望川没直接回安全屋。
他绕了两条弄堂,在一家关门裁缝铺后巷站了五分钟,确认身后干净,才从备用入口翻进二楼阳台。
屋里灯没开。
沈玉兰坐在窗边藤椅上,手里捧着杯凉透咖啡,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徐望川脱掉木屐换回布鞋,随手把浴衣外套挂在门后钉子上。
“酒送到了啊。”
“宫九那边拿到了吧?”
“拿到了。”
沈玉兰这才转过身,借着窗外法租界路灯微光看他。
徐望川坐到桌前,倒了杯凉茶灌下去。
手心汗到现在还没彻底收干。
他不是怕宫九那一关,宫九是老手,酒壶传情报这种活儿他闭着眼都能接住。
让他后脊发凉是另一件事。
徐望川放下茶杯。
“啧,出了点状况。”
刘向东从里屋探出头,方维新也从阁楼电台室下来半个身子,趴在楼梯口听。
“我刚从松风亭出来,走到一楼拐角那个地方,迎面碰上俩人。”
徐望川慢慢往外蹦字,边说边回忆,把每个细节捋清清楚楚。
“带头是个海军少佐,四十来岁吧,喝挺多,军帽都歪着,领口扣子也散了两颗。”
沈玉兰没插嘴。
“挽着他胳膊是个女人,穿件浅紫色和服,袖口有白梅图案,头发盘挺高,露出个脖颈子,看着也就二十五六。”
徐望川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轻敲。
“她跟我迎面走过去,那距离都不到一米。”
“眼神直接从我这左眉骨划拉到下巴颏。”
他补充了一句。
“不是那种风月场女人看客人眼神,那感觉,是在测定尺寸。”
屋里没人说话。
沈玉兰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没出声。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浅紫和服,白梅是吧。”
“嗯。”
“头发盘挺高,二十五六岁,陪着海军少佐。”
“没错。”
沈玉兰站起身。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翻出白纸铅笔,在纸上勾出和服袖口轮廓。
“白梅绣在哪个位置,外侧还是里头?”
徐望川想了两秒。
“外侧,左边袖子。”
沈玉兰手里铅笔停了。
她没抬头,但灯光下能看见她握笔指节泛白。
刘向东从里屋走出来。
“这怎么个情况?”
沈玉兰没理他。
“她看你那会,脑袋偏没偏?”
“没偏,就这么正面扫过来。”
“脚步呢,过你身边那阵子放慢没,还是正常走?”
徐望川答挺干脆。
“正常步速,但眼神停留时间明显不对劲,比平时碰面至少多看了一秒。”
沈玉兰放下铅笔,靠在桌沿。
她闭了两秒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透出些寒意。
“蛾。”
一个字,屋里几人感觉背后泛起凉意。
刘向东愣住。
“啥蛾啊?”
沈玉兰看着徐望川。
“是个代号,日本海军情报部直属,那种干脏活间谍序列,专门搞外国驻日武官和高级情报员。”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低。
“我早前在华北听过这名头,人没见过,但内部通报提过她这记号,浅紫是海军情报部女特工识别色,左边袖子白梅就是蛾本人印记。”
方维新从楼梯上跨下来,面无血色。
“海军情报部啊,那玩意不是跟特高课一个级别……”
沈玉兰打断他。
“比特高课还难缠,特高课听陆军差遣,海军情报部走另一条线,两边虽说互掐,业务水准却都不差,蛾要真是这女人,她干正事就是在风月场里筛查可疑人。”
刘向东脱口而出。
“那她这不是撞见组长了吗!”
沈玉兰点头。
“是看见了,现在得琢磨她究竟看出点啥。”
屋里又安静下来。
徐望川捏颗花生扔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放空。
刘向东忍不住问。
“你咋光凭一件衣服就咬死是海军情报部那帮人啊?”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吐出来几个字却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我早年跟她是干一样营生。”
十来个字。
刘向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方维新把脑袋往楼梯扶手后头缩了缩。
徐望川倒是笑了一下,把花生壳弹进烟灰缸。
“呵,这下可好,整个一特务机关老乡会。”
没人接他这茬。
沈玉兰没管这气氛,拉过白纸,在背面列出几项。
“第一项,老方,你从现在起盯死日本海军通讯频段,着重截听虹口那边出来那些短波信号,特别是松风亭周边两公里那块。”
方维新点头,转身上楼。
沈玉兰看向徐望川。
“第二项,伊凡,让赵德隆那白俄保镖明天回趟松风亭,就说帮人约姑娘,去探探那浅紫和服女人花名底细,他块头大混脸熟,走一趟不招人起疑心。”
“成。”
沈玉兰目光落在徐望川脸上。
“第三项,你这三天绝对不许跨出法租界一步。”
徐望川挑起半边眉毛。
“你这管挺宽啊。”
沈玉兰声音发沉。
“你今晚在松风亭露脸,至少被三个人记住了,门口宪兵和老板娘,再加这个蛾,虹口那是日占区,你再去纯属找死。”
徐望川没吭声,把桌上花生壳抹干净,身子往后一靠。
沈玉兰说没错。
去松风亭原本就极其凶险,能囫囵个退回来已算万幸。
徐望川打破沉默。
“要紧点不在她瞅没瞅见我,关键是她会不会把今晚这出往上头报,要是她就光陪着少佐喝酒,走道时随便瞥了一眼闲杂人等,那就啥风波没有,可她要是觉着三号包间这帮人不对劲……”
他没说完。
宫九今晚接了那壶酒。
三号包间跟四号紧挨着。
只要有人把三号包间冒出可疑人这事,跟四号包间宫九收酒壶串联起来,整条暗线就得彻底暴露。
沈玉兰敲定主意。
“所以现在就等伊凡那边消息,明天中午之前,看蛾有啥反应,咱们再定下一步咋办。”
次日中午十二月三十日。
伊凡准时进门,带回一身酒气和半盒剩羊羹。
白俄大个子直接坐门槛上,身板太宽实在挤不进那张藤椅。
“打听到了,那个穿浅紫和服女人,场子里叫小雪,一个月前刚从长崎那边转来,听老板娘透底,说背后带着海军武官府开过推荐信,后台硬得很,没人敢去触霉头。”
徐望川和沈玉兰对视一眼。
海军武官府背景算是坐实了。
伊凡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对,还有个事儿,老板娘念叨,说今天大清早那个小雪自个儿跑去柜台问了句话。”
“问啥了?”
“问昨晚三号包间那个俄国客人叫啥,说下次人再来,让她去陪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玉兰微微呼气。
沈玉兰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
“她专门问俄国客人。”
徐望川也反应过来。
“没问中国人,也没提翻译这茬。”
沈玉兰身子靠回椅背。
“嗯,蛾干这行习惯锁定重要人物,伊凡那一米九白俄个头,在虹口那场子里比你显眼得多,她全副精力都在伊凡身上,你当时在她看来,估计也就是那白俄佬顺带捎上个跟班小弟。”
刘向东长长呼出气。
“哎呦喂,那就是虚惊一场呗?”
沈玉兰压紧后槽牙。
“眼前算是,但松风亭这条路走不通了,下次再敢去,她就能死记下伊凡长相,连带着把伊凡身边所有人全记清,蛾记人本事绝不比我弱。”
徐望川没答话,走到墙上挂着那张地图前。
他捏着铅笔从法租界往北拉线,越过苏州河,在虹口位置打叉涂黑。
松风亭彻底断了。
他在地图上重新标出三处,铅笔尖戳在纸面。
“一月五号,外交邮袋,日本领事馆这几块,宫九那边算是知道信了,可后续怎么去碰头,总不能再去送那劳什子酒壶。”
沈玉兰目光落在桌角摊开那本日历上。
十二月三十日。
统共还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