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清晨六点四十分，虹口特别搜查班办公室。
宫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春燕案结案报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钢笔里的墨水顺着笔尖凝成一滴迟迟不落。
他盯着报告上写着目标失踪且疑已转移至租界那行字，脑子里转的却是另外六个字，外交邮袋，一月五。
昨晚那只铜酒壶上用针尖蘸墨刻的字已经被他清理干净，但这六个字死死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身后三米外的小野中尉坐在窗台边的折叠椅上翻着日文杂志。
翻页声规律到每四十秒一次，但宫九知道这人每翻一页都会抬一次眼。
笔尖上的墨滴终于落下去并在失踪两个字旁边洇开一团黑，宫九合上报告推到桌角。
“小野。”
身后的折叠椅发出一阵响动。
宫九拧开桌上保温壶倒茶，语气十分随意。
“神宫寺一阁下委托从东京调的那份资料，大概啥时候能到？”
小野手里的动作停住。
“哪份资料？”
宫九喝了口烫茶吸了口气，他问的是沈玉兰的照片却包装成了工作需求。
“就之前阁下提过让总部寄一份华北旧档来比对的事儿，我这边追查特务处残余手里正好缺华北的参考材料，想看看能不能搭个顺风车一起调过来。”
小野合上杂志想了片刻。
“领事馆机要室的东西到了直接送到阁下桌上，不经过咱们这边。”
宫九端着茶杯表情分毫未变。
“哦。”
不经过咱们这五个字把路堵死了。
外交邮袋从东京装船到上海码头由宪兵专人押运，进日本领事馆机要室拆封分拣再由领事馆专人送到神宫寺一手上。
整条链路上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归特务机关管辖，宫九连边都摸不着。
他放下茶杯重新拉过那份结案报告提笔签名，随后将报告装进牛皮纸袋封口送去隔壁文书室。
路过走廊时宫九扫了一眼文书室敞开的门。
里面三个文员在整理档案柜，最靠墙那排贴着华北华中华南满洲分类标签的铁柜敞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牛皮纸档案袋。
宫九将报告放在文书室收件台上便转身离开。
身后小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上来，始终保持着三米距离。
当天夜里值班的办公室里只剩宫九和一盏台灯。
小野在走廊行军床上和衣而卧，呼吸声虽深沉但宫九清楚这人能在半秒内从打鼾切换到拔枪。
桌上摊开的上海地图用图钉标着几个疑似特务处联络点，这些全是他编造用来向神宫寺一交差的假情报，他没看地图只是在脑子里不断推演。
上海码头到领事馆的押运路线有武装宪兵护卫且租界巡捕负责交界地段安全，徐望川手底下满打满算十二个人拿命填都填不进去，所以邮袋绝对不能抢。
领事馆机要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且进出登记精确到分钟，他手里的搜查班通行证在领事馆大门口就是废纸，这条偷的路也走不通。
至于半路拦截更不可能，外交邮袋享有治外法权连英美租界巡捕都无权开封。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让照片到了也没用。
宫九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从周跛子家里顺来的三炮台点上，一想到周跛子他嘴里便泛起苦涩，随即掐灭烟头。
那张十年前拍的黑白军籍档案照片。
一个人的五官十年究竟能变多少？
额角弧度与颧骨高低或是下颌线走势这些骨骼不会变，但皮肉发型和神态全会发生改变。
黑白照片没有色彩信息，灰阶层次远不如真人辨识度高。
神宫寺一曾在军列餐车上问过他们是否在哪里见过却没立刻认出来。
这说明他脑子里对中岛由美的印象十分模糊，大概率只是在某次会议上远远瞥过一眼或是只看过档案照片。
印象模糊就有机会从中做手脚。
如果在东京照片到达之前先让神宫寺一看到一张五官有三分相似但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假脸呢？
当真照片到达后，他拿着宫九提供的假档案和东京寄来的真档案对比，发现两人长得不一样绝对会陷入犹豫。
他会怀疑这十年前模糊不清的黑白旧照到底哪张才对，或者两张全都不对。
只要他犹豫就够了。
因为犹豫意味着他不会立刻下死手，这能给沈玉兰争取到更多时间窗口。
宫九将掐灭的烟头扔进痰盂起身走到门口。
走廊里躺在行军床上的小野用军帽盖着脸呼吸均匀。
宫九靠着门框站了三秒便转身回来坐下，三秒足够他做出决定。
十二月三十一日上午文书室。
宫九拿着那份写着追查特务处华北潜伏网络且需调阅一九三三至一九三六年相关人员档案的工作申请单站在柜前。
神宫寺一前两天签字批准过他的全面追查权限，所以这份申请走流程毫无阻碍。
文书员拉开华北那一格铁柜搬出三摞档案袋。
“这都是按年份分的，您打算要哪一年的？”
宫九顺手搬起最上面一摞。
“全都要，受累帮把手搬我屋去。”
小野跟在后面帮忙搬走一摞。
小野没问为什么要调这些材料，毕竟追查特务处残余本来就是宫九的本职工作。
宫九在办公桌上摊开档案一份一份翻阅。
华北时期被处决或遣返以及失踪叛逃的几百号男女照片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十分清晰而有的则糊成一团。
他足足翻了四个小时。
小野在旁边翻着杂志偶尔探头看一眼，看到的全是宫九认真做笔记比对信息的工作状态。
直到下午两点宫九的手才停在一张照片上。
金顺姬，朝鲜籍，一九三四年在天津被捕并于同年处决。
罪名是为苏联远东情报局刺探日本驻天津武官府军事部署。
那是一张黑白正面免冠照。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鹅蛋脸配柳叶眉，下巴略尖，留着三十年代常见的微卷齐耳短发。
这人跟沈玉兰相比五官有三分相似，脸型接近且眉眼走势相近，虽说鼻梁更窄嘴唇更薄仔细看完全是两个人，可如果只看十年前画质的黑白照再加上发型和年龄段的接近，这三分像就足够用了。
宫九将这张照片单独抽出来夹进正在整理的简报里。
这份名为华北时期叛逃及失踪人员汇总的简报里塞了三十七张按年份排列的照片及对应人员信息。
金顺姬的照片被排在第二十三位，淹没在一堆面孔中间极不起眼。
宫九将简报装订好连同其他三份日常工作报告一起放进神宫寺一的待阅文件筐里，动作自然到宛如每天都在做的公事一般。
小野瞟了一眼文件筐里的报告。
“这些都今天的啊？”
宫九揉了揉眉心满脸疲态。
“活太多了，这华北的旧档简直又乱又杂，神宫寺一阁下不是让查早川带的那个女人吗，我把能调的材料先过一遍，万一有哪张脸能对上号呢。”
小野点点头没再多问并重新翻开杂志。
翻完旧档的宫九坐在椅子上歇息，屋里没人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