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会议室临时改的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说白了,三楼那间正经办公室的窗户全碎了,防爆玻璃炸得跟冰碴子一样撒了满地,后勤的人修了两天还没弄完。
会议室的长桌上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摊着三份装订好的检验报告。
牛皮纸封面盖着宪兵技术科红色的章,墨水都没干透。
神宫寺一坐在桌首。
金丝眼镜擦过三遍了,镜片上还是有一道细划痕,爆炸那天防爆玻璃碎的时候崩上去的。
他没换,因为东京配的镜片要从横滨寄,至少还得等五天。
他把第一份报告的第四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小野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茶杯,茶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整个人绷着。
宫九坐在长桌另一头,椅子拉开了桌沿将近一尺远。
右腿搭在左腿上,军靴底沾着走廊的灰,手里没烟,指头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神宫寺一终于把报告合上了。
他摘下眼镜,用那块绒布擦镜片的习惯性动作没做完就停了。
绒布在指尖攥着,捏了两下放回口袋。
“念。”
小野赶紧把自己手里的副本翻开,嗓门收到最低往外送。
“现场提取爆炸残留物经化学分析,主药成分为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即黑索金。延时引信为黄铜管机械定时型,管壁外径七毫米,内置弹簧击针结构。与今年九月闸北仓库爆炸案、十月杨树浦电厂未遂案现场提取物在型号制式上完全一致。”
他翻了一页。
“下水道入口东侧排污管壁提取半截铜芯导线,线径零点七五毫米,外皮为棉纱编织层。经比对,与党务处系统惯用的四号电雷管配套引线在材质规格上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小野念完了,把报告合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神宫寺一把自己面前的报告推开半尺,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十指交扣,指节扣紧了,那种用力全是在憋火气。
“党务处。”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鼻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帘跟前,没拉开,隔着布看了一眼外面的方向。
油料所在东北方,这两天黑烟散了大半,但空气里那股航空煤油烧焦了之后的甜腥味还没彻底消掉。
上海的风不够大,吹不走三万加仑燃烧后留下来的味道。
“陈果夫那帮人,胆子比戴笠的人大得多。”
他转过身,语调不高,但目光后头兜着的东西沉。
“特务处的人至少还讲点路数,暗杀渗透收买策反,打的是巧劲。党务处不一样,上来就是炸。闸北那次炸仓库,杨树浦那次差点把发电机组给端了,现在又来炸油料所。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狠。”
小野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空隙把话递过来。
“那之前我们判断的,特务处上校徐望川的行动组,需要修正吗?”
神宫寺一回到桌前坐下,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用手掌摁着。
“不需要。两条线,两拨人。”
他拿起铅笔在报告封面的空白处画了两道横线,上面写了个“陈”,下面写了个“戴”。
“徐望川的人搞爆破不是他的特长,而且他十二月初才从南京逃出来,在上海立足未稳,手头的人不会超过五个,搞不出这种动静。三万加仑航空煤油的储油罐,定时引信的安放位置准到了下水道第三段检修井,这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方案,至少提前踩了两个礼拜的点。”
他在“陈”字底下又画了一个圈。
“党务处上海这边的人一直没消停过,只是以前动静小我们没当回事。闸北和杨树浦的卷宗我让人调了,作案手法爆破材料引信型号,跟油料所这次一模一样。同一批人干的。”
宫九在桌子另一头听着,始终没有出声,膝盖上的手指挪了一下位置,从左膝换到右膝。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说穿了,闸北那次和杨树浦那次确实是党务处干的,徐望川只是用了同款炸药和引信,把这口锅严丝合缝地扣回了原主的头上。
这锅扣的,讲老实话,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是假的。
神宫寺一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等了七八秒接通了。
“华中联络部的田中。我是神宫寺。油料所爆炸案的现场报告你看了吗?好。证据指向党务处上海特区,我建议这个案子移交给你们专办。理由简单,我的搜查班编制有限,不能两条线同时吃。你们那边本来就在查闸北和杨树浦,三案并案效率最高。报告副本下午给你送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去的动作干净利落。
宫九的嘴角没动,但心底某根弦松了半圈。
油料所的案子移走了。
从今往后特别搜查班跟这笔账没关系了。
但他不敢松太久。
跟神宫寺一这种人共事,你松半秒他就能从那半秒的缝隙里嗅出不对味来。
神宫寺一放完电话,重新坐正了。
目光从报告封面抬起来,越过长桌的距离,落在宫九身上。
那一眼不长,两秒都不到。
但宫九的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因为那不是随便看一眼。
“油料所的事交给别人了。”
神宫寺一的声音恢复了平时不高不低的那种调门。
“你的任务不变,找到徐望川。不过先把李士群跟丁默邨的事处理完,明天上午丁默邨的接待不要迟到。”
宫九点了一下头。
神宫寺一站起身,把报告夹进公文包,扣子按下去咔一声响。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宫九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嘴巴动了。
“对了。”
他侧过半张脸,对走在后面的小野说。
“去查一下,党务处上海站现在的负责人到底是谁。能调到履历最好,调不到就让南京那边的矢场发个电报问一问。”
小野掏出本子飞快地记了两笔。
神宫寺一推门出去了。
皮鞋踩在一楼走廊的石板地上,声音比水泥地沉闷,一步步远了。
宫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珠子钉在桌面上报告摆过的位置,那里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灰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