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那晚没睡好。
全因为沈玉兰的那个小本子。
巴掌大的牛皮本,密密麻麻记了十七页,每一行字都工工整整。
她跟了那个卖鸡蛋的女人三天,自己一个人,没带任何人。
他是第三天才知道的。
第二天清晨六点,弄堂里天还没透亮。
楼下白俄裁缝铺的铁卷帘关着,伊万诺夫还在打呼噜,隔着地板都听得见。
沈玉兰已经出门了。
徐望川是被一楼后门栓轻轻拨动的声响弄醒的。
等他趿拉着鞋到窗边往下看的时候,弄堂口只剩一个穿藏青色碎花棉袄的背影,黑色棉裤扎在脚踝上方,头上裹着灰色围巾,挎着竹篮子,里头铺了白布,盖着几把青菜和两根萝卜。
走路的姿态是典型弄堂里出来买菜的中年妇人,略微佝着背,脚步碎但不急,竹篮子挂在左臂弯里晃,节奏跟呼吸一样自然。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她从自己这栋楼里走出去,他根本认不出那是沈玉兰。
“操。”他把窗户推回去,嘴里骂了一声。
她没叫他,没叫任何人。
一个人去的。
七点半,林素贞从三楼下来,头发扎了两根辫子,穿着前天赵德隆弄来的旧校服,藏蓝色布裙,白衬衫,领口别了一枚中西女中的校徽,也是赵德隆搞来的,正品,从一个退学的女学生手里收的。
她背了个帆布书包,里面塞了两本英文课本和一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没有铅笔,放着一把折叠小刀和一卷绷带。
“嫂子说让我八点半到菜场东门等着,不许进去,在对面弄堂口的馄饨摊坐着,点一碗馄饨。”林素贞站在楼梯口,对着厨房门里的徐望川说。
“她几点跟你说的?”
“五点四十。她把我叫醒的。”林素贞顿了一下,话到嘴边嚼了一遍才往外送。“她说今天有任务给我,做到了以后可以上街。”
徐望川明白了。
这是沈玉兰给新人的考试。
“去吧。记住一件事。”
林素贞在门口站直了。
“嘴巴。闭紧。”
林素贞的嘴唇抿了一下,点了头,转身出门。
菜场在环龙路尽头往西拐两条街的地方,紧挨着一座石库门里弄的后门。
早上七点不到就热闹了,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卖咸鱼干的,条凳板车一路排过去,棚布搭得歪歪扭扭。
法租界这一片地界上中国人的菜场没人管,巡捕房的安南巡捕偶尔晃一圈就走,连税都懒得收。
沈玉兰到的时候不到六点二十。
她挑了东边过道口一个空位,放下竹篮,从里面摸出一块旧油布铺在地上,把青菜和萝卜码好。
位置离鸡蛋摊的固定摊位斜对面十五步,她昨天用步幅量过的,这个距离抬眼就能看清对面摊位的每一个动作,但不至于近到引起对方警觉。
旁边摊位是一个卖豆腐的老太,姓周,每天清晨四点半就来了,在菜场卖了九年的豆腐。
沈玉兰昨天跟踪鸡蛋女人经过这里的时候,特意在她摊前买过一块豆腐,聊了三句话就摸清了:周老太耳朵背,嘴巴碎,爱拉家常。
这种人最适合当邻摊,她会主动跟你套近乎,而你只需要跟着应答就能完美融入。
“哟,今朝新来的?”周老太果然先开了口。
沈玉兰笑了笑,上海话从嗓子眼里溜出来比本地人还顺溜。“阿婆早。我男人在浦东码头扛大包,家里种了点菜吃不完,拿出来卖卖补贴屋里。”
“浦东人啊?哪个镇的?”
“高桥。”
“高桥好的呀,我娘家有个远房嫁到高桥去的,嫁了个开豆腐坊的……”
周老太开始了她漫无边际的亲戚谱系叙述。
沈玉兰蹲在油布前面,时不时应一声“是伐”“嗯”“格么巧的”,手上整理着青菜叶子,眼睛始终没有刻意往鸡蛋摊方向看。
七点零五分,一个穿黑棉袄的中年妇人从菜场西门进来了。
鸡蛋女人。
她挎着一个大号竹篮,里面叠了三层鸡蛋,底下垫着稻草。
走路的步子稳,重心低,篮子不晃,这也是个细节,中国农妇挎篮子习惯用手肘顶着篮沿防止摇晃,但这个女人是用小臂整体托住篮底的,手腕内翻。
日式端盘的手势。
沈玉兰的视线从青菜叶上掠过去又收回来,前后不超过一秒。
鸡蛋女人在固定位置蹲下来,把篮子放好,从里面取出一块木板搁在两块砖头上当台面。
动作熟练,跟昨天一模一样。
八点钟,买菜的人多起来了。
沈玉兰的青菜卖出去了三把,萝卜卖出去一根。她跟买萝卜的小媳妇磨了半天价,从两角五砍到两角,小媳妇还想再砍。
“两角已经贴了本钱了,妹妹,我男人在码头做牛做马的,我总不能白送吧。”沈玉兰一脸苦相。
小媳妇拎着萝卜走了以后,周老太凑过来嘀咕:“侬卖得太便宜了,这种萝卜市价三角的。”
“头回来嘛,先混个脸熟,下次她还会来。”
就这么卖了一上午。
鸡蛋女人的摊位前客流不多不少,每隔二十分钟左右会有人来买几个鸡蛋。
沈玉兰数了,整个上午一共来了十一个买主,其中八个是普通居民,两个是饭馆的伙计,剩下一个。
第九个买主,男性,四十出头,穿灰色长衫,左手提了个布袋。
他走到鸡蛋摊前蹲下来,挑了六个鸡蛋。
挑的时候左手布袋搁在地上,正好搁在鸡蛋篮子旁边。
鸡蛋女人拿草纸包鸡蛋的时候,她的右脚往前挪了半寸,脚尖碰了一下布袋底部。
半秒。
就碰了半秒。
男人拎着鸡蛋走了以后,布袋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沈玉兰看得清清楚楚,布袋的底部鼓起来的形状变了,来的时候是方形,走的时候变成了扁长条形。
有东西被踢进了布袋里。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菜场的人开始散了。
鸡蛋女人把没卖完的鸡蛋收进篮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挎着篮子往东门方向走。
沈玉兰没动。
她继续蹲在油布前面,把剩下的两把青菜叠好放进竹篮里。
周老太也在收摊,嘴里还在絮叨她侄女婿家的房子漏水找谁修。
菜场东门外的弄堂口,馄饨摊的蒸汽在寒风里白茫茫地散着。
林素贞坐在馄饨摊的条凳上,面前一碗吃了一半的馄饨。
她看到了鸡蛋女人从东门出来,右转,沿着弄堂往迈尔西爱路方向走。
林素贞把馄饨碗推到一边,掏出五分钱放在桌上,背起书包,站起来。
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数到十五秒。
让鸡蛋女人走出三十步以上。
然后她迈开腿,步子不紧不慢。
书包带在肩膀上晃,两根辫子拍着后背。
前面有三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从横弄里拐出来,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林素贞加了两步混进她们中间,隔着两个人头的距离,视线穿过去,鸡蛋女人的黑棉袄背影在弄堂尽头左拐了。
她跟了上去。
傍晚五点二十分。
天已经全黑了。
林素贞从一楼后门进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快要掉下来的清鼻涕。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搓了半天。
沈玉兰坐在八仙桌前面,面前摊着那个巴掌大的牛皮本子,铅笔攥在手里。
“说。”
林素贞把鼻涕用袖子一抹。
“她从迈尔西爱路拐到静安寺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进了一家照相馆,光华照相馆,门牌号一百零三号。她走的后门,后门在巷子里,边上堆了三个木箱子。她进去以后我没跟,在马路对面的杂货铺假装看暖水瓶。”
沈玉兰笔尖在纸上刷刷记着,没抬头。
“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二十二分钟。我看了表的。出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跟进去之前一样。然后她往西走,过了两条弄堂回了一个石库门,门牌号我没看清,但弄堂口挂了个牌子写永安里。进去以后没再出来。我等了四十分钟。”
沈玉兰把笔停了。
“有没有被发现?”
“没有。”林素贞的语气肯定。“她进照相馆之前回头看了一次,我那时候在杂货铺里面,隔着玻璃看的,她的视线没有在我身上停过。”
沈玉兰合上本子。
她看了林素贞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校服,辫子,书包,鞋。
鞋面上有泥点子,左脚鞋带系得比右脚松了一截。
走了一下午了。
“及格。”
林素贞的眉毛跳了一下,嘴角刚要翘起来就被沈玉兰的下一句话按下去了。
“下次跟人,不要一直盯着目标的背影。看地面上她的影子,路灯角度够用。盯背影超过三分钟人会有感觉的,你在杂货铺里躲过去了,算你运气好。”
林素贞把嘴闭上了,老老实实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嫂子,还有一件事。”
沈玉兰抬眼看她。
“那个照相馆的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承接各类证件照。我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林素贞的声音顿了一拍。
“墙上贴了好多日本女人的艺术照。穿和服的那种,至少有十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