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兰握笔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她没接话,也没追问林素贞细节,把铅笔搁在桌上,将牛皮本子重新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每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迹。这事儿越琢磨越邪乎。
林素贞站在原地没动,心里直犯嘀咕,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沈玉兰翻本子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你确定是和服照?不是旗袍?”沈玉兰开口了。
“确定,穿和服的,打着伞,背景全是樱花,最少十几张,墙上钉了两排。”
“有没有男人的照片?”
“没有,全是女人。”
沈玉兰点了一下头。
“行了,你去睡吧。”
林素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沈玉兰的表情,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转身上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以后,沈玉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贴了法租界地图的板子跟前。
地图上已经有三个红圈,菜场,松本布庄,法国公园。
她抽出铅笔,在静安寺路一百零三号的位置画了第四个圈,旁边标注光华。
四个红圈。
她退后一步看了十秒钟,顺手拿起铅笔,把四个圈用直线连起来。
菱形。
菜场在最南端,松本布庄在西北角,法国公园在东北角,光华照相馆在正北偏西。四条边围出来的区域刚好覆盖了法租界中段最繁华的地界。
她没注意徐望川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
“四个点。”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没什么起伏。
沈玉兰没回头,在菱形中心戳了一个实心圆点,旁边写了个问号。
“这不是个外围监控网。”她说。
徐望川走到她右边,胳膊肘撑在窗台上。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不是个外围监控网。”
沈玉兰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三天跟踪加上今天林素贞的情报,我原以为鸡蛋女人就是个跑腿的外围。但照相馆这个点出来以后,性质全变了。”
她转身回到八仙桌前,翻开本子第六页,指着上面画的简笔人形。
“十七号公园长椅上那个西装男人,他从鸡蛋女人手里拿走的报纸底下压着信封。我当时判断那是纸质文件或手写情报。”
她顿了一下。
“要是照相馆挂着十几张日本女人的艺术照。”
徐望川接上了话。
“那这照相馆就不单纯。”
“照相馆有暗室,各种药水都不缺,连放大机都备齐了。”
沈玉兰的声音稳的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一个挂满日本女人和服照的照相馆,在法租界,在淞沪会战以后重新开张。林素贞说门口牌子写着承接各类证件照。”
她看着徐望川。
“你猜暗室里除了洗照片还能干什么?”
“微缩胶卷。”
徐望川脱口而出的时候,整个人都蒙圈了。不过说来也是,这玩意儿虽然看着玄乎,但也算靠谱。这技术三十年代早熟透了,德国人用最多,日本人捡现成的。一整页文件缩到指甲盖大小的胶片上,塞烟盒烟斗袖口哪儿都行。不需要啥高端设备,一台翻拍机加标准暗室就齐活了。
照相馆,天生的掩护。
“鸡蛋女人十六号去照相馆出来,手里多了个信封。”沈玉兰翻到第四页。
“厚度不超过两毫米,两毫米能装几张普通照片?顶多两三张。要是微缩胶卷可就不一样了。”
“能装几十帧。”
沈玉兰把本子扣在桌上。
“松本布庄是固定联络点,用来传口令接头,法国公园是应急交接的活信箱,光华照相馆是加工中转站。”
她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原始情报在这里翻拍成微缩胶卷,直接让鸡蛋女人分批带着,通过不同的方式传出法租界。”
她在菱形中心的问号旁边又画了条虚线,指向北方,越过苏州河。
“终点在虹口。”
徐望川盯着那条虚线,半截烟在指尖慢慢转着。
他追问了一句。
“照相馆的老板什么来路?”
“招牌上写的是陈记,老板应该姓陈,林素贞没查到更多。”
沈玉兰把铅笔往桌上一搁。
“但一个姓陈的中国人开的照相馆,墙上贴十几张日本女人穿和服打伞的艺术照,这在淞沪会战后的法租界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徐望川心里清清楚楚,淞沪会战之后法租界里的中国人恨日本人恨的牙痒痒,哪个中国店主会在铺面里贴一墙日本女人的照片?除非他压根不是普通的中国店主。这帮小鬼子真够阴的。管他多大本事,碰上咱们也得掉层皮。
“明天让方维新查法租界工商登记的旧底子,看看光华照相馆什么时候注册的,股东是谁。”
徐望川把半截烟别回耳朵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急的要命,迫不及待想把这网给撕了。
“再让刘向东走赵德隆渠道摸摸这家店的房东底细。”
沈玉兰没反对,在本子空白处快速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还有一件事比查店更要紧。”
徐望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谁在给照相馆送原始情报?
他把目光从纸条移到沈玉兰脸上。
“照相馆是中转站,胶卷作为载体,那个鸡蛋女人就是负责跑腿送货的,这些全都是管道。”
沈玉兰的语速放慢了些。
“管道里的水哪来的?微缩胶卷翻拍的啥原件?文字?图纸?还是地图?不管弄的啥玩意儿,都意味着有人在法租界内部,持续的,有规律的向照相馆输送保密的东西。”
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徐望川把纸条折两折塞进口袋,重回地图前,盯着那菱形看了很久。
法租界,治外法权,日本人的手不能明着伸进来。所以他们就玩阴的,一个照相馆,一个卖鸡蛋的外围,一个布料店,加上一堆见不得光的中间人,在租界的保护壳底下挖暗渠。
但暗渠的入水口在哪?谁在往里灌水?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这张网不是冲我们来的,也不全是冲着党务处,它在吃更大的东西。”
沈玉兰抬眼看他。
“你是说租界当局?”
徐望川没回答,用指甲在菱形中心的问号上划了一道。
楼下白俄裁缝铺的缝纫机早就停了,弄堂里只剩风穿过晾衣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