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
“我估摸着,他至少得磨蹭个一两天才肯拨这电话。”
沈玉兰正在收拾桌上的法租界地图,闻言头也没抬。
“那就等着。”
徐望川刚把茶缸端到嘴边,楼梯口咚咚咚一阵急响。
赵德隆的半张脸从门缝里挤进来,额头上挂着汗珠子。
“老板,楼下伊万诺夫那边来了个电话。”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粗又低。
“找什么兴隆商行的徐福生。”
徐望川嘴里那口茶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
四个钟头。
名片扔出去才四个钟头。
方锡章那点矜持连晚饭都撑不过去,啧啧啧。
一个欠了两千块赌债的人,几万块的买卖搁在面前,哪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电话早晚得打。
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
“伊万诺夫那老头正捏着听筒干瞪眼呢。”
赵德隆抹了把脸。
“他哪听得懂中国话,急得直拿俄语骂人。”
徐望川把茶缸往桌面上一搁,三步并两步往楼下蹿。
沈玉兰跟在后头,脚步没带出一点响动。
裁缝铺柜台上那部老式摇把电话的听筒歪在一摞布料旁边,伊万诺夫用两根手指头夹着电话线,一脸生无可恋。
徐望川接过听筒,顺手把柜台上的针线盒和一把剪刀扒拉到边上。
沈玉兰已经贴到他右手侧,耳朵不动声色地凑向听筒背面。
徐望川换了副腔调,嗓音往上提了半个音,带出一股做买卖的热络劲。
“喂?兴隆商行,我姓徐。”
对面沉了两秒。
“徐先生?”
方锡章的声音端着一层客气,跟酒席上举杯碰盏的人没两样,面子工程做足了,心里的算盘珠子早就拨得噼里啪啦响。
“永丰茶馆的牌桌上承蒙您请了杯酒,方某没那么快忘事。”
“方先生太客气了!”
徐望川笑得真诚。
“我当时还怕唐突了您呢,没想到方先生这么爽快回话,叫我心里头敞亮得很。”
“徐先生做大买卖的人,方某一个搞技术的,不敢耽误您发财。”
方锡章顿了顿,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不过有件事,我回来越想越觉着不踏实。”
“您讲。”
“您那名片上头,怎么只有个电话号码?”
方锡章的字咬得一个一个往外蹦。
“连个地址都找不着,方某想登门拜访都摸不着路啊。”
来了。
徐望川右手食指在柜台面上轻叩了一下。
沈玉兰眼皮微垂。
他在摸底。
兴隆商行有没有门面,有没有货,有没有实打实的本钱,这些全装在那句连个地址都没有的后面。
“方先生说到点子上了,我也不跟您兜圈子。”
徐望川换了个姿势,半边屁股靠上柜台沿,声音往松里放。
“我从南洋回来没多久,货还压在码头仓库里呢,租门面的事跑了半条法租界还没着落。”
他拍了拍口袋,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跟公董局那帮洋人打交道,您也知道,没有十天半月下不来。”
方锡章那头没接话。
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里,徐望川耳朵竖了起来。
话筒背景里,有一个含混的男声正在说什么。
咬字节奏跟方锡章完全不是一个路子,音调偏沉,带着北方人压嗓子的习惯。
张福祥。
这小子果然蹲在边上支招。
方锡章再开口时,话头拐了个弯。
“南洋回来的?”
“吉隆坡。”
“哦……”
方锡章拖长了尾音。
背景里那个含混的声音又冒了一句,这回稍微大了些。
徐望川只听清了前半截:能做这种生意的……
呵,旁边还有军师是吧!
“徐先生,方某不是信不过您。”
方锡章把声调往下收了半分。
“只是这笔买卖,数目不小。”
“短波元件这东西,上海滩懂行的人本来就不多,可盯着这碗饭的眼睛不少。”
“我一个搞技术的人,胆子小,您多担待。”
是真动心了。
“方先生,你信得过信不过我又能怎样!我相信懂技术的在上海不止你一个吧!”
徐望川没好气的说道。
“我也不为难您,明天下午三点,霞飞路维多利亚咖啡馆,您知道那地方吧?”
“我请您喝杯咖啡,你要是真想干,咱们当面把事情摊开了聊。”
他停了一拍。
“方先生要是方便,把您那位朋友也一道带上,做生意嘛,多一个人多双筷子,我不怕人多。”
最后这句话扔出去的时候,徐望川特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重了一分。
对面四五秒没吭声。
“别别别,徐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就按你说的办!”
方锡章是生怕这事黄了。
咔嗒。
电话挂了。
伊万诺夫裁缝铺里只剩缝纫机嗡嗡的震动声,白俄老头压根不知道刚才两分钟里有多少刀光剑影从他头顶飘过去,低着脑袋继续踩他的踏板。
二楼的门一关,沈玉兰先开口了。
“怎么样?”
徐望川转过身。
他的目光从沈玉兰的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慢慢滑下去,那眼神带着股不正经的劲儿,审讯犯人时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沈玉兰脸上的温度降了下来。
“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跟他约好了明天见面详谈,你明天跟我去。”
“一个南洋回来的阔商人,带着太太逛霞飞路喝咖啡,顺带谈笔无线电配件的生意。”
徐望川扳着手指头往下数。
“越张扬越正常,越正常越不扎眼。”
“旗袍,貂领大衣,再配一副耳坠子。”
他比了个手势。
“一进门就用你的美色吸引住他们,迷惑他们,他们哪还有工夫去琢磨咱们什么来路。”
沈玉兰放下铅笔,起身走到角落那只旧皮箱前蹲下去。
铜搭扣上有一道锈痕,翻开箱盖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挺刺耳。
她从最底层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藏青色旗袍,手指捏着领口,停了两三秒。
那是从贝当路旧安全屋撤出来时塞进箱底的最后一件像样衣裳。
徐望川看见了她指节微微收拢的动作。
“回来给你买新的。”
他说。
沈玉兰没接话。
她把旗袍搭在椅背上,抻了抻袖口的褶皱,转身从床头枕头底下摸出手枪。
弹匣退出来,对着窗口漏进来的光检查了一遍弹簧回弹。
弹匣推回枪身的声响在屋子里脆得扎耳朵。
“让刘向东和赵德隆在外围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