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窗外法租界的天还没亮透,弄堂里传来倒马桶的声响和早点摊子的油锅滋滋声。
他站在二楼那面碎了一角的穿衣镜前,把赵德隆昨晚送来的蓝色真丝领带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沈玉兰走过来,两根手指捏住领带结往左拧了半寸,指甲刮过他喉结下方的皮肤。
动作快,收手更快。
“行了。”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发蜡把头发往后梳得服帖,瑞士腕表的表链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像不像南洋回来的阔佬?”徐望川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
沈玉兰没搭理他这句废话。
她已经换好了那件藏青色旗袍,外面套了件灰呢大衣,耳朵上夹着一对珍珠耳坠。
头发盘起来,用那根木簪别住。
徐望川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收拾起来确实能唬人。
法租界霞飞路上那些阔太太什么派头,她往那儿一站,半点不输。
“走吧。”沈玉兰把皮包挎在臂弯里,手枪的重量让包带微微下坠。
黄包车在弄堂转角等着。
拉车的是一个精瘦的小伙子。
徐望川扶沈玉兰上车,自己跨上去坐稳。
黄包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往霞飞路方向拉去。
维多利亚咖啡馆在霞飞路中段,门口种了两棵修剪整齐的冬青。
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只银质咖啡壶,门楣上挂着英法双语的招牌。
徐望川到的时候,方锡章和张福祥已经坐在靠里面的卡座上了。
方锡章穿了件藏蓝色长衫,头发用水抹过,看着比赌桌上体面了不少。
张福祥还是那身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姿板正,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徐望川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先看的是他。
然后是他身后的沈玉兰。
方锡章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带。
“徐先生好福气啊,嫂夫人这气度,霞飞路上走一圈都得回头看。”
张福祥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沈玉兰脸上停了两秒,从耳坠滑到皮包,又从皮包滑到她握包带的手指。
这是职业习惯。看女人先看手,看手能不能藏东西。
徐望川看着张福祥的表情,面上笑得热络。
“方先生过奖了,内人姓沈,以前在南洋帮我管账,今天顺道出来逛逛。”
他拉开椅子让沈玉兰先坐,自己在她旁边落座。
沈玉兰冲方锡章微微点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方先生好。”
方锡章连忙欠身。
“嫂夫人好,嫂夫人好。”
张福祥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字咬得稳。
“徐先生,今天是谈生意,还是喝咖啡?”
“当然是谈生意。”徐望川招手叫来侍者,用半生不熟的英语点了四杯咖啡。
“不过谈生意也不耽误喝咖啡嘛,张先生你说是不是?”
张福祥没接这茬。
咖啡端上来,徐望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包三炮台,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方先生,昨天电话里没说清楚的,今天当面跟你交个底。”
方锡章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我那个日本客户,在大阪开了三家无线电工厂,军用民用都做。”徐望川吐了口烟,手指在桌面上比划。
“去年淞沪打完之后,上海这边的短波元件供应链全断了,他想从荷属东印度转口一批核心零件进来。”
“什么规格?”方锡章问。
“飞利浦的真空管,西门子的石英振荡器,还有一批美国RcA的变频线圈。”徐望川报出这串名字的时候,语速放得慢,给方锡章消化的时间。
方锡章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东西他太熟了,党务处的电台用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第一单大概五万日元,验货佣金百分之三。”徐望川伸出三根手指。
“方先生只要帮我看看货对不对版,一千五百块到手。”
方锡章的膝盖在桌下开始抖。
“徐先生,这个验货的活儿,具体怎么个验法?”
“简单。”徐望川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货到码头仓库,我带你去,你要把货的各种参数严格的跟规格书上的对起来,对完就签字。”
“签完字,钱当天结。”
方锡章的呼吸明显加快了。
一千五百块日元,现在法币都跟废纸一样,就日元和大洋最香。
这一单下来,债能还大半,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自己还投什么日本人。
“徐先生,我……”
张福祥的手搭上方锡章的小臂,轻轻按了一下。
方锡章闭了嘴。
“徐先生做生意爽快,我们也不是扭捏的人。”张福祥端起咖啡杯。
“不过这事牵扯到日本人,方某和我都是小人物,万一中间出了岔子……”
“张先生多虑了。”徐望川笑着摆手。
“我在南洋跟日本人打了七八年交道,他们做生意讲规矩,只要货对版,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他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吹。
日本客户如何请他吃料亭,艺妓如何给他斟酒,大阪的工厂如何气派。
方锡章听得津津有味,连咖啡都忘了喝。
张福祥的表情也松弛了几分,偶尔插一句问话。
徐望川正说到日本艺妓的三味线弹得如何好听,余光扫到咖啡馆侧门的方向。
刘向东的身影在门框边一闪。
三长两短。
指节敲在木质门框上的声音很轻,混在咖啡馆的背景乐里,只有刻意留心的人才听得见。
沈玉兰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晃一下。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皮包的搭扣上。
刘向东侧身贴过来,嘴唇几乎碰到徐望川的耳廓。
“看见宫九了。带着两个人,在马路对面的烟纸店门口。”
徐望川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得很。
他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回碟子上,瓷器碰瓷器的声响清脆。
宫九出现在法租界,意味着神宫寺一的人就在附近。
他和沈玉兰的目光碰了一下。
沈玉兰的右手从皮包搭扣上松开,重新放回桌面,手指自然地搭在咖啡杯的把手上。
不走。
徐望川把视线收回来,对着方锡章笑了笑。
从怀里又摸出一支烟,火柴划着,烟头的火星在昏暗的咖啡馆里亮了一下。
“方先生,你就回去等我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