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锡章和张福祥推门出了维多利亚咖啡馆。
门上的铜铃碰了一声,还没响完,张福祥的手就搭在了方锡章的肘弯上。
“等等。”
方锡章被拽住了,扭头看他。
“怎么了?”
张福祥没回答,拉着他横穿马路,走到对面一家文具铺的门廊下站定。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目光越过火苗盯着咖啡馆的玻璃橱窗。
“你干什么?”方锡章皱起眉头。
“人家请你喝咖啡谈买卖,你站人家门口盯梢?”
张福祥吸了口烟,没搭理他。
“正谈得好好的,”他把烟灰弹在鞋尖旁边,“他那跟班过来附耳说了句话,他就让你走了。”
方锡章愣了一下。
“一千五百块的佣金还没拍板呢,怎么突然不急了?”张福祥的字咬得一个一个往外蹦。
“做生意的人越到最后越往里拉客,哪有主动撵人的道理?”
方锡章嘴角耷拉下来。
他想反驳,但张福祥说的确实是那么回事。
可脑子里一千五百块的数字跟弹珠似的来回滚,盖住了所有警觉。
“你想多了。”方锡章把手缩进袖筒里。
“人家手里攥着日本人的单子,几万块的大买卖,还怕找不到验货的?我们急,人家不急。”
张福祥最后看了咖啡馆一眼。
窗户里只剩一张空桌子和两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把烟头摁在墙砖上,没吭声,跟着方锡章往霞飞路西段走了。
咖啡馆里,留声机换了张唱片,法语香颂从铜喇叭里飘出来,慢悠悠的调子缠在空气中。
方锡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到五秒,徐望川已经从座位上起身。
三步到窗边,侧身贴着窗框,用余光往下扫。
街对面文具铺的门廊下,方锡章和张福祥正在说话。
张福祥叼着烟,目光时不时往咖啡馆方向扫。
行家啊。
嗅觉不错,可惜你今天该操心的不是我。
两个人终于走了。
徐望川的目光继续往外伸。
霞飞路上梧桐树的枯枝把影子切成碎片,法国巡捕牵着狼犬在路口晃悠,黄包车穿梭来去。
他找了不到五秒。
文具铺右边那根电线杆旁,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两手插在裤兜里,一副等人的架势。
可他的眼神每隔四五秒往咖啡馆扫一趟,不是看热闹的那种扫法,是清过一个扇面再收回来,受过训的。
“有盯梢的,灰短褂,电线杆。”
沈玉兰端起杯子,借着喝咖啡的姿势,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看到了。”
徐望川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宫九平白无故不会出现在法租界。
他是特别搜查班的人,名义归神宫寺一管,出虹口进法租界必须有任务命令。
刘向东说宫九带着两个人。
宫九自己站在烟纸店门口,人手却散出去跟踪。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方锡章身边有日本人的眼线,日本人一直在监控方锡章。
今天不管谁来找这个赌鬼谈买卖,都会被拍进他们的视野里。
看样子跟踪的人认出了自己和沈玉兰,宫九出现在现场就解释得通了。
我靠。
这帮孙子想搞秘捕。
法租界的规矩是规矩,可日本人干出格的事还少吗?把人塞进车拉过苏州河,等巡捕房反应过来,人早就在虹口宪兵队地下室里了。
“宫九来了,神宫寺一就不远。”徐望川把三炮台揣回怀里,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搅和了老子的局,不给留个纪念品,说不过去吧?”
“现在走,离开这里。”沈玉兰的语气不是商量。
“走当然要走。”徐望川站起来,把一个大洋扔在桌面上。
“但得走出点名堂。”
“这是法租界,日本人不敢动手。”
“他们不敢。”徐望川把西装扣子系上。
“我敢啊。”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冷得能在桌上结一层霜。
但她没再说第二句。
皮包挎回臂弯,包里手枪的重量让肩膀沉了一分。
“走。”
霞飞路上冬天的阳光白晃晃的。
徐望川搀着沈玉兰的胳膊出了正门,两个人步子不紧不慢,和霞飞路上逛百货公司的阔太太买办们混在一处。
走了不到二十步。
“后头跟了两个。”徐望川嘴角挂着笑,嘴上跟妻子商量着下一家逛哪儿。
沈玉兰自然地挽紧他的胳膊,身子往他肩头靠了靠,嘴唇贴近他耳侧。
“我身后还有一个。”
前方三十米,马路对面。
刘向东蹲在水果摊旁边翻橘子。
徐望川和他的目光碰了一下。
刘向东的下巴往左偏了一寸。
徐望川没转头,余光的边缘往那个方向溜了一眼。
文具铺隔壁的弄堂口,宫九靠在墙根,带着帽子和墨镜。
他在那里站着,跟踪人员却全散出去了。
宫九是故意让刘向东看见自己的。
那是给他发的信号:你被盯上了。
徐望川的笑容没变。
“前面拐进咖啡馆后巷。”
沈玉兰没问为什么,她的手滑进皮包,五根手指握住了枪柄。
维多利亚咖啡馆后巷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砖墙两侧堆着空酒瓶的板条箱和两只铁皮垃圾桶,地面湿漉漉的,鞋底踩上去带出一脚水渍。
徐望川拐进巷口的瞬间,步速一下拉快。
三步。五步。七步。
左手边一个凹进去的门洞,木门钉死了,深度够藏两个人。
他把沈玉兰往门洞一推,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那把薄刃匕首。
沈玉兰后背贴上门板,手枪从皮包里抽出,枪口朝下,抵着自己大腿外侧。
两个人挤在门洞阴影里,呼吸全收了。
后巷安静了不到十秒。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一个人,走得急但收着步幅,鞋底在湿地面上摩擦的节奏偏快,是跟丢了目标正在赶。
灰短褂的年轻人拐进后巷,目光快速扫过前方。
巷子空了。
砖墙,垃圾桶,板条箱,三十米外是另一个出口,光亮堂堂的。
他盯着的那对男女,没影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脚还没落稳。
一只手从侧面扣住他的下颌往后拽,力道大得离谱,后脑勺撞上一具结实的胸膛,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五根手指压得死紧。
脖子左侧,一线冰凉。
匕首的刃面贴着颈动脉划了过去。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深呼吸,没事。”
年轻人整个人钉在原地,瞳孔放大,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吞口水的声响大得自己都听见了。
“头晕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