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身体往下坠。
徐望川松开捂嘴的手,让尸体顺着门洞的木板滑到地面,脑袋歪在一侧,灰短褂的领口被血浸成深褐色,在潮湿的砖地上洇开一小片。
匕首在死人的裤腿上蹭了两下,刀面恢复了金属本色。
沈玉兰的枪口没挪,贴着大腿外侧指向巷口方向,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去又收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徐望川探头往巷口瞄了一眼。
霞飞路上的人流照常走动,梧桐树枝把冬天的白日光切成碎条洒在路面上,黄包车和行人交错穿行,看着跟任何一个寻常下午没两样。
可巷口往右不到三十米的电线杆底下,原本站着灰短褂的位置已经空了。
人不见了,说明另外的眼线正在朝这边收拢。
“后门试过没有?”
沈玉兰往后退了两步,左手在咖啡馆后门的门把手上按了一下,铁栓从里面锁死,纹丝不动。
“锁着。”
徐望川骂了一声,扭头看向巷子深处。
三十米外的另一个出口透着光,砖墙两侧堆满板条箱和空酒瓶,地面的积水映出天光,两只铁皮垃圾桶卡在中间,把过道挤得只剩一人宽。
“走那头。”
沈玉兰抬脚要动,徐望川一把抓住她胳膊。
“等等。”
他蹲下身,从尸体身上扒下那件灰短褂外套,团成一团塞进板条箱后面的缝隙里,再把一块半截砖头压在外套露出的袖口上方。
远处看,板条箱后面蹲着个人。
沈玉兰看明白了。
“你要引他们过来?”
“引不引得看运气,但总得给自己买几秒钟。”
徐望川站起身,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啤酒瓶。
瓶子骨碌碌滚出去两步远,碰到墙根停住了。
他弯腰把脚边一篓空酒瓶往巷道中间推了推,瓶口全朝着巷口方向,踩上去保证响。
“你往那头走,走到垃圾桶的位置等我。”
“垃圾桶旁边那堆破布,沾满了油。”
徐望川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递给她。
“等我砸完瓶子你就点,用烟雾挡他们的视线,往哪跑全看我手势。”
“你到底要干什么?”
“跑啊!”
沈玉兰把火柴盒攥在左手里,枪换到右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落在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走到了两只垃圾桶中间的位置。
巷口的光线被一个人影遮断了。
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三十来岁,两手空着但右手虚握,枪别在腰后。
身后两步远跟着第二个,穿着西装,个头不高,右手攥着一把短刀贴在裤缝边。
再后面,第三个人的轮廓出现在巷口的光里。
高个子,穿着黑色皮衣。
神宫寺一。
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过巷子里堆积的杂物。
第四个人贴着神宫寺一左侧,帽檐压得低,墨镜还没摘。
宫九。
徐望川缩在门洞阴影里,后背贴着死人的肩膀,呼吸收到最浅。
黑短打男人走到板条箱前面,目光往下一扫。
灰短褂外套的袖口从箱缝里露出半截,砖头压着。
他的脚步停了。
手往腰后伸。
徐望川右脚一脚踹翻那篓空酒瓶。
十几只玻璃瓶从篓子里倾泻出来,砸在砖地上的声响连成一片,碎玻璃四溅,在潮湿的巷道里炸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黑短打的枪拔出来了,枪口对着板条箱后面的灰短褂外套连开两枪。
子弹穿过外套打在砖墙上,火星迸射。
巷子深处,火柴头蹭过磷片的声音被枪声盖住。
沈玉兰把点燃的火柴扔进垃圾桶旁边那堆浸透油污的废布里。
火苗从布堆中间窜起来,油污助燃,不到两秒就蹿出半人高的火舌,橘红色的光把整条后巷照得通亮。
浓烟几秒钟就灌满了整条巷子。
矮个子西装被火光晃了满脸,举刀的手遮住眼睛。
神宫寺一侧身躲开火光的方向,枪已经拔出来了。
徐望川从门洞里蹿出去,左手抄起脚边两块半截砖头。
头顶两米半的高度,咖啡馆侧墙上钉着一块铁皮广告牌,锈蚀的螺栓歪歪扭扭地挂着,风大的时候就嘎吱响。
第一块砖头砸上去,铁皮牌子的左上角脱落,整块招牌向下倾斜。
第二块砖头紧跟着命中右侧螺栓。
螺栓断了。
二十来斤重的铁皮广告牌带着锈渣和灰土从墙面上砸下来。
神宫寺一的反应不慢,可他刚侧过身避火光,重心全压在右脚上,铁皮牌子的边角正砸在他右肩窝。
骨头传出一声钝响,闷得发沉,关节错位外带骨缝撕裂才有的动静。
神宫寺一的枪脱了手,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对面的砖墙,左手扣紧了右肩。
宫九的反应干脆利落。
他一把扶住神宫寺一的左臂,枪口对着火光那边,连开三枪。
三发子弹全打在垃圾桶上,铁皮被打穿的声音尖锐刺耳,但没有一发往徐望川和沈玉兰的方向飞。
徐望川拉起沈玉兰的手腕。
火光和烟尘搅在一起,后巷的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他用肩膀顶开垃圾桶旁边堆着的一只板条箱,露出半面砖墙和墙头上方一截残破的晾衣架铁杆。
两手撑上墙头,翻身骑上去,回手把沈玉兰拉上来。
墙那边是另一条弄堂,晾着被单和旧衣服的竹竿横在头顶,地面是碎石子路。
两个人落地的瞬间,后巷方向传来尖锐的警哨声。
法租界的红头阿三来了。
巡捕的皮靴声和警哨声搅在一起,把霞飞路后巷的混乱推到了顶点。
徐望川拽着沈玉兰的手没松,两个人顺着弄堂往东连拐了三个弯。
直到跑出了弄堂,徐望川赶紧踹了一脚旁边拉黄包车的。
那人看见徐望川和沈玉兰从弄堂里钻出来的时候,烧饼往兜里一塞,拉起车把就走。
徐望川把沈玉兰推上车,自己跳上去,拉下车篷。
黄包车混进霞飞路上的车流,往法租界深处拐去。
车篷底下,沈玉兰把枪塞回皮包,拉上搭扣,手指在包面上按了两下才松开。
“我陪你玩命,就是为了让你砸他一下?”
“他们来抓咱们,我不得给他留个纪念品。”
徐望川靠在车厢板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心跳还没落下来,太阳穴突突跳着,右手攥匕首的指节酸得发麻。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宫九。
今天的表演够格了。
扶上司,开枪掩护,挡巡捕,一套流程下来,忠心耿耿四个字快刻在脸上了。
好棋,好棋。
黄包车拐进环龙路时,弄堂里飘来伊万诺夫裁缝铺缝纫机的嗡嗡声。
徐望川跳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鞋底粘着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鞋要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