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抓咱们,我不得给他留个纪念品。”
徐望川靠在车厢板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心跳还没落下来,太阳穴直跳,右手攥匕首的指节酸得发麻。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宫九今天的表演够格了。
扶上司,开枪掩护,挡巡捕,一套流程下来忠心耿耿这四个字快印在脸上了。
黄包车拐进环龙路时,弄堂里飘来伊万诺夫裁缝铺缝纫机的嗡嗡声。
徐望川跳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鞋底粘着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鞋要换了。”
沈玉兰进门第一件事是把皮包搁在八仙桌上,珍珠耳坠摘下来用手帕包好塞进旧皮箱。
徐望川蹲在门口换鞋,把那双鞋底沾血的皮鞋用旧报纸裹了三层,递给从楼梯上蹿下来的方维新。
“拿到楼下锅炉房烧了,连报纸一起。”
方维新接过鞋的时候,鼻子抽了一下。
“长官这是血吗?”
“别问。”
徐望川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桌边坐下。
“赵德隆回来了没有?”
“刚打了电话过来,说在路上了。”
方维新抱着那团报纸往楼下跑。
沈玉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布鞋丢在徐望川脚边,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牛皮本翻开,铅笔尖抵在空白页上。
“说吧,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那块招牌的?”
徐望川把布鞋套上,脚后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
“进咖啡馆之前,我从橱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那块铁皮牌子,螺栓锈成那样风大点都能掉下来,我当时就想这玩意儿哪天砸着人,咖啡馆老板得赔一笔。”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没想到这牌子这会可是帮了大忙了。”
沈玉兰看着徐望川小人得志的样子笑骂了一句。
“无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楼梯口传来赵德隆喘粗气的声音,这胖子一口气爬了两层楼,脸涨得通红。
“巡捕房那边我打听过了。”
赵德隆扶着门框喘了三口气才说下去。
“红头阿三在后巷堵了一帮日本人,神宫寺一差不多是骨折了,脸色臭的要命,宫九拿枪指着巡捕探长的鼻子骂了半条街。”
徐望川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骂的?”
“骂得可凶了,活见鬼一样,比你把他亲爹砸了还激动。”
赵德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
“说他们在法租界执行公务遇到不明匪徒袭击,巡捕不去抓凶手反而拿枪对受害者,那架势拿腔拿调十足是日本领事馆的人来摆谱。”
“法租界的巡铺也就能欺负欺负咱们中国人。”
“那个阿三让宫九骂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赵德隆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又说:“地上躺着个死人还有烧着的火,日本人伤了一个,场面乱成一锅粥。”
“他们倒是想扣人,可那帮家伙掏出了日本领事馆的通行证,要搞外交事件他又没那个胆。”赵德隆摇摇头补充着。“最后日本人抬着尸体扶着伤员大摇大摆走了,巡捕房连个口供都没拿到。”
徐望川把茶缸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赵德隆去跟你巡捕房的线人透个口风,就说今天后巷的事是帮派械斗,跟日本人没关系,想结案就按这个写省得那帮法国佬较真去查。”
赵德隆点头转身要走。
“还有。”
徐望川叫住他。
“去正金银行的路上顺道查一件事,虹口日本人的宪兵医院这几天有没有接诊军方的外伤病人,肩部伤级别不低的那种。”
赵德隆明白了,应了一声下楼。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下炭火盆的劈啪声。
沈玉兰合上牛皮本,把铅笔别在本子的皮扣上。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宫九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徐望川的目光落在八仙桌中间那两张展平的名单纸上。
“神宫寺一伤了,搜查班不能停摆,他得找一个人顶上来主持日常工作。宫九今天的表现他看在眼里,不用他自己请缨神宫寺一躺在病床上也会把担子交给他。”
沈玉兰把地图从柜子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你说他之前想要自己的人。”
“对他需要一支听他使唤的独立小队。”
徐望川拿起那根顾珂若的铅笔,在地图上虹口的位置画了个小圈。
“神宫寺一在的时候人事全捏在他手里,宫九连个跑腿的都安排不了,现在老九就可以把手插的深一点了。”
沈玉兰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停了一下。
“咱们有没有机会把人送进去?”
“这事咱们不能插手。”
徐望川扳着手指头。
“老九的脑子咱们可以放心,这样他就能更安全,必要的时候咱们再想办法送人进去但在风头上不行。”
沈玉兰想了想应付了一句也是。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素贞端着一只搪瓷盆从楼下上来,盆里热气腾腾的是刚煮好的挂面。
“长官和沈姐先吃面。”
她把搪瓷盆搁在桌角上,眼睛在徐望川换过的布鞋和沈玉兰搭在椅背上的灰呢大衣之间转了一圈,嘴巴张了张到底没问出口。
徐望川拿起筷子,先把面里最大的一块肥肉挑出来,筷子往沈玉兰碗里一送。
林素贞假装没看见,立刻转身下楼了。
沈玉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
“你少吃点油腻的。”
“我怕你瘦了,摸着就不爽了。”
徐望川冲着沈玉兰比划了一下。
“滚,闭嘴吃面。”
炭火盆里的木炭啪的响了一声,火星往上蹿了两寸。
窗外法租界的天已经全黑了,弄堂深处传来黄包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和远处黄浦江上一声低沉的汽笛。
徐望川埋头吃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着一件事。
神宫寺一至少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李士群正在招兵买马筹备七十六号,够自己折腾的了,必须要给小鬼子好好上一课。
四条线必须要在两个月内清干净。
他把碗底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