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街外的霞飞路后巷口,张福祥的皮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滑。
他一把攥住方锡章胳膊,连拉带拽把这烂赌鬼拖进一处避风墙根阴影里。
方锡章用力甩膀子,脸上的肉因为不满挤成一堆。
两人拉扯间带倒旁边半倒的竹筐,烂菜叶滚落一地。
张福祥靠墙大口换气,视线越过方锡章肩膀,投向那条已经混乱不堪的后巷。
红头阿三吹响的警哨声还在夜风里响着,皮靴踩水声杂乱无章。
张福祥用袖口蹭掉额头冒出的水汽,胸膛起伏不平。
方锡章拍打大衣袖子上的灰嘟囔了一句。
“你拉我干啥?”
张福祥一脚踢飞脚边烂苹果,手指差半寸戳到方锡章鼻尖上。
“你他娘瞎啊,没看那巷子里出事了,红头阿三都掏枪了,那能是普通做买卖的做派!”
方锡章用手背擦了下眼角。
“老子隔着马路看的清清楚楚。”
张福祥夹着烟的手指头点着后巷方向。
“那群巡捕冲进去的时候,有个戴墨镜的高个男人指着探长鼻子骂。”
“他骂的日本话,巡捕被骂的连枪都收回去了。”
张福祥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用力碾平。
“这买卖背后水太深了。”
他手指戳在方锡章肩膀上。
“那姓徐的不论真假,他跟日本人这根线扯不清,咱们不能贸然蹚进去啊。”
方锡章红着眼眶甩开张福祥的手,唾沫星子乱飞。
“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也需要用发报机,你管他干啥,他给钱不就结了!”
“那可是一千五百块啊,不光能还债……”
张福祥看着那张被赌债逼到扭曲的脸,把骂娘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被钱迷了心窍。
再劝下去只会逼这烂赌鬼踢开自己单干。
张福祥伸手掸掉西装翻领上沾的菜叶。
“行,这钱老子陪你赚。”
方锡章脸上立刻堆出讨好的笑,眼角挤出几道深刻的皱纹。
“这就对了吗,兄弟有肉吃绝对忘不了你。”
张福祥转身往弄堂深处走。
“先回你家避风头,等那个徐老板再打电话。”
夜风刮过街角,吹的路灯来回摆动,老式弄堂里一阵阴冷。
张福祥把方锡章一路送回住所。
他在老式木门外站了足足两分钟。
张福祥确认没人跟踪后才抬脚,脚步飞快穿过错综复杂的弄堂,左拐右绕钻进党务处在法租界的一处秘密隐蔽点。
屋里没开灯,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周光雄窝在破旧的藤椅里,手里夹着半根烟,眼底布满血丝,视线全落在桌上一张上海地图上。
面前烟灰缸里塞满烟头,几根烟蒂掉进木桌裂缝里。
听到开门声周光雄头也没抬。
张福祥用袖子蹭干下巴上的水珠。
“站长,出事了。”
他靠着门框扯开领带。
“有个自称南洋回来的阔商找上了老方,我陪他今天去见了那人。”
周光雄手指停在半空,香烟的火星亮了一下。
“南洋商人?”
张福祥拉开一条板凳坐下。
“这人给老方开了一千五百块的验货佣金,要把一批日本人的无线电零件出掉。”
他抓起桌上破茶缸灌了一口水。
“可这姓徐的老板不对劲啊。”
周光雄把剩下半截烟戳进烟灰缸里碾碎。
“哪不对劲?”
张福祥咽下水。
“事还没谈完他就把我们打发走了,而且没过多久那条后巷就出了人命,我听那边喊的日本话。”
周光雄从藤椅上坐直身子。
“那个姓徐的长什么模样?”
张福祥眯起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男人做派。
“他笑起来满脸堆着商人的市侩,逢人先递香烟,可拿火柴点烟时左手拇指压火柴盒的姿势很硬,绝对是拿过枪杀过人的做派。”
周光雄捏着烟灰的手指紧了紧。
“他带没带帮手?”
张福祥从桌上摸过一根火柴,在指间来回翻折着掩饰不安。
“带了个标致女人。”
“那女人穿着藏青色旗袍,一身有钱人的打扮,可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的笔直,两只手始终死死压在那个牛皮包上,没离开过半寸。”
张福祥啪的一声折断了手里火柴。
“这女人包里肯定装着枪。”
周光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还干了啥?”
张福祥心虚的扭头确认了一眼破旧漏风的窗户。
“我们前脚刚走后巷立刻就出事了。”
他压低嗓门凑近桌面。
“红头阿三把弄堂堵死了,我隔着马路看见几个日本人抬着一具尸体出来,其中有个穿皮夹克的胳膊还软塌塌垂着被人卸了关节。”
周光雄后槽牙咬紧,烟灰扑簌簌掉在手背上。
“什么狗屁南洋阔商。”
周光雄猛的站起身,在逼仄屋子里来回踱步,皮鞋踩的木地板闷声作响。
“这他娘的根本就是军统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徐望川!”
张福祥脑子里顿时一阵空白。
“站长,既然是军统的人盯上老方,咱们必须赶紧叫人去把他弄回来啊!”
张福祥慌忙抓起板凳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
周光雄回头喝了一句。
“给老子站住!”
张福祥迈出去的脚定在半空。
“站长?”
周光雄两步走过来,用手背敲了敲板凳,强硬的示意他老实坐回去。
他抽出第二根烟咬在嘴里,划火柴点燃时,火光映出门牙上的烟垢。
“这事谁也别走漏风声。”
周光雄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老方那头也给老子瞒死。”
张福祥完全愣在原地。
“站长,老方手里可是捏着咱们上海站半数的密码啊,要是让他被徐望川弄走,咱们全都活不成!”
周光雄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你去,继续配合老方演戏。”
他把脸凑近张福祥。
“顺着他干,他要谈生意你就陪他谈,他要拿佣金你就看着他拿。”
张福祥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光雄把手里那根烟往前一送,猩红烟头差一寸贴上张福祥鼻尖。
“只要你探出他们下次接头的确切地点,不管用什么手段立刻把消息递给我。”
周光雄退开半步,拿下了嘴里烟头。
“兄弟,咱们这帮人以后能不能在上海滩过上好日子,全指望方锡章这个贪财的蠢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