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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沈玉兰变身清纯学生这诱饵谁顶得住
    德兴茶庄门口那块老匾,金漆剥了半边,剩下半边还硬端着旧招牌的架子。

    街角报童抱着报纸叫卖,南京照片的消息压在头版边角,黑字透过薄纸,风一掀,纸页哗啦响。

    赵德隆在街对面馄饨摊坐了半日,两碗馄饨吃完,连汤底葱花都捞干净,总算把韩某认准了。

    二十出头,瘦,肩窄,左手中指缺半截,端茶盘时总把那根短指往掌心里藏。

    这小子见阔太太先扫手袋,见学生先扫书包,见巡捕先扫腰间皮带,眼珠子没一刻安生。

    赵德隆摸着肚皮回环龙路,进门便嚷。

    “韩小子滑得没边,掌柜骂他,他点头哈腰,客人一转身,他往茶罐里少拨半勺,缺德还冒烟。”

    徐望川正摊着甘永年那封信。

    信上写着风声紧,老地方不便,想要新排班表,走茶庄旧路,字歪斜,墨点糊了两处,倒真有甘永年那股酒气。

    徐望川把信角捻平。

    “信递了?”

    “递了。”

    赵德隆抓起茶缸喝一口,嫌凉,咂嘴放回桌上。

    “他扫了一眼就说,甘科长上月茶钱还欠着,那算盘珠子长他脸上了,活人死人都能算出利钱来。”

    沈玉兰在旁边看茶庄外街草图,铅笔尖停在后门小巷。

    “他知道甘永年欠债,也知道甘永年会经他找渡场,韩某不止跑腿。”

    徐望川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老赵这张脸不能再露了,韩某认钱,也认刀口,你给他银元,他先疑你后头藏人,你给他一点体面,他会自己往前凑。”

    赵德隆立刻坐直。

    “老板,这话伤人,我这脸怎么了,市井可信,富态有福。”

    徐望川瞥他。

    “有福归有福,往茶庄门口一站,活脱收保护费的。”

    赵德隆还要顶嘴,沈玉兰合上草图。

    “我去。”

    屋里没人抢话,煤炉子先塌了一声,火星在炉膛里滚了两下。

    刘向东靠在门框边擦鞋底泥,抬起头。

    沈玉兰取下浅蓝布衫,话说得稳。

    “韩某二十出头,缺半截手指,在茶庄端茶倒水,这种人怕被人看轻,也怕真被人看见,只要我不嫌他,他会自己往前伸脖子。”

    徐望川揉了揉鼻梁。

    “学生装?”

    “学生装,两条辫子,苏州口音,买二两龙井,手帕落柜台。”

    赵德隆一拍大腿。

    “这招损。”

    徐望川扭头。

    “损什么损,这叫用脑子,你学着点,别整天拿两块钱菜谱报账。”

    沈玉兰换好衣裳出来,刘向东手里的鞋刷停了半拍。

    她把头发分成两股,辫梢用蓝绳系住,脸上没粉,手里夹着一本旧英文课本,女校门口走出来也没人疑。

    只是她脚步仍稳,鞋跟落地,轻,准,没半点拖泥带水。

    徐望川后槽牙磨了一下。

    这手段若搁他从前坐办公室那年月,一屋子铁算盘都得连夜重写账册。

    不行,现在是行动,别盯着沈玉兰换衣裳看。

    沈玉兰从他身边过去,书本在他胸口碰了一下。

    “看什么?”

    徐望川收回手。

    “看敌人怎么死。”

    她没回嘴,推门出去了。

    第一次进茶庄,韩某只抬头扫了一眼。

    沈玉兰买二两龙井,问价时尾音带着苏州味,韩某找钱找得慢,缺了半截的手指藏在茶票后面。

    手帕落在柜台边。

    韩某捡起来递过去,手碰着帕角,没敢碰她指尖。

    “小姐,您的帕子。”

    “多谢你呀。”

    沈玉兰接过来,在他残指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没有多问,也没有躲。

    韩某耳根涨红,低头把茶票捋平,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次隔了半日。

    街上巡捕刚吹过哨,两个旧棉袄难民贴墙走,茶庄后堂算盘响急,掌柜正骂伙计泡坏了一壶好茶。

    沈玉兰说上回茶叶不错,想给老师也带一份。

    韩某从后头罐子里舀新茶,嘴唇贴着柜沿开口。

    “这批比柜上摆的好,价钱一样。”

    他把纸包扎得齐整,绳结摆在正中,手背擦过柜台时,那半截手指又藏了回去。

    第三次,茶庄外下小雨。

    街口日文招牌被雨水洗亮,两个日本水兵打伞过去,靴底踩得石板啪啪响。

    沈玉兰撑油纸伞进门,裙角沾了泥。

    韩某从柜台里绕出来,搬了张矮凳给她搁书。

    “小姐,今天还是龙井?”

    “想换个味道。”

    沈玉兰收伞,水珠顺伞骨落在门槛上。

    “你们这儿有没有不摆出来的好茶?”

    韩某先看后堂,掌柜还在打算盘。

    他又看门口,话埋进茶香里。

    “有是有,不过贵,也不是谁都能拿。”

    “你有门路?”

    韩某胸口挺了挺,随即又缩回去。

    “认识几个跑洋行的,还有东洋老板,来头不小。”

    沈玉兰把一块二放在柜台上。

    “那下回帮我留一点,别叫掌柜知道,我怕他多收钱。”

    韩某把钱收下,手心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这几天可能有好货,那个东洋老板下次来拿货,大概就这几天。”

    话出口,他先慌了,脖子往门外转。

    沈玉兰装作没听出分量,低头理课本。

    “那我等你消息。”

    她离开茶庄时没回头。

    走到弄堂口,伞面倒影里多了个灰色夹袄男人,靠电线杆抽烟,烟没抽几口,人却跟着她走了两段街。

    三十上下,右脚外八,左手夹烟。

    沈玉兰绕过水果摊,拐进布铺,又从后门穿到另一条巷子。

    中途她买袜子,挑发夹,还跟卖糖的老太太磨了半天价。

    灰夹袄没跟到最后。

    回环龙路时,她裙角已经干了。

    徐望川在桌边等,桌上摆着三包茶叶。

    赵德隆蹲在旁边闻,闻完还想捏一点尝,被沈玉兰用书脊拍了手背。

    “韩某上钩了。”

    沈玉兰坐下,把茶庄里的每句话复了一遍。

    “他说东洋老板这几天来拿货,茶庄也被人盯了,灰色夹袄,三十上下,右脚外八,左手夹烟。”

    徐望川盯着桌上的茶包,指腹在纸包边沿摩挲。

    灰衣那边的人,多半没被伪回执哄睡。

    他在看谁来接这条线。

    韩某一头给渡场跑腿,一头被灰衣盯住,一个茶庄伙计,竟把两条命脉都串住了。

    徐望川拿起一包龙井闻了闻。

    “多少钱?”

    沈玉兰看他。

    “一块二。”

    “报销。”

    赵德隆立刻不服。

    “凭什么,我两块菜谱还在账上挂着呢。”

    “人家一块二买出渡场行踪,你两块钱买回来一本西点菜谱。”

    徐望川把茶包推给他。

    “回头你给我烤个面包再说。”

    刘向东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玉兰把茶包推回徐望川面前。

    “茶庄不能动手,灰衣在盯,韩某也滑,你要在那里碰渡场,三方一乱,东西落谁手里都说不准。”

    刘向东收了笑。

    “陆平那条线还没冷,记者再出事,外头报馆会炸。”

    徐望川的手停在茶包上。

    “陆平不能死,他手里那支笔,有时候比咱们两把枪还顶用。”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黄包车铃响过去,又被雨后潮湿的街声吞掉。

    徐望川把茶叶放下。

    “换地方,让韩某传话,甘永年要当面结账,地点不在茶庄。”

    赵德隆问。

    “哪儿?”

    徐望川看向窗外,街角澡堂烟囱正冒白烟,热水味混着皂角味飘进弄堂。

    “澡堂。”

    赵德隆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板,您这招也忒缺德了。”

    徐望川拿起甘永年亲笔信,在掌心拍了拍。

    “澡堂里脱了衣服,保镖藏不了枪,柜台换木牌,衣箱分开,短刀倒能藏,可他总不能把保险柜钥匙也交给搓背的。”

    沈玉兰终于笑了一下。

    “澡堂包间,隔墙能翻,门口有人堵,窗户有人盯,后院倒泔水那条巷子能通菜场。”

    徐望川点头。

    “老刘跟我进去,你盯外头,老赵盯韩某,别让这小子半路卖第二份消息。”

    话刚落,方维新从三楼跑下来,手里捏着收报纸。

    “4.73兆赫又响了,码换了,我破不开,可时间对上了。”

    纸页被他放到桌上。

    发送时间,午后三点十七。

    正是沈玉兰离开茶庄后不到半个时辰。

    徐望川看着那串破不开的码,拿茶缸扣住纸角。

    “鱼闻到饵了。”

    他指节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也闻到血腥味了。”

    外头雨停了。

    弄堂口那道灰夹袄的影子,还没从众人脑子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