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茶庄门口那块老匾,金漆剥了半边,剩下半边还硬端着旧招牌的架子。
街角报童抱着报纸叫卖,南京照片的消息压在头版边角,黑字透过薄纸,风一掀,纸页哗啦响。
赵德隆在街对面馄饨摊坐了半日,两碗馄饨吃完,连汤底葱花都捞干净,总算把韩某认准了。
二十出头,瘦,肩窄,左手中指缺半截,端茶盘时总把那根短指往掌心里藏。
这小子见阔太太先扫手袋,见学生先扫书包,见巡捕先扫腰间皮带,眼珠子没一刻安生。
赵德隆摸着肚皮回环龙路,进门便嚷。
“韩小子滑得没边,掌柜骂他,他点头哈腰,客人一转身,他往茶罐里少拨半勺,缺德还冒烟。”
徐望川正摊着甘永年那封信。
信上写着风声紧,老地方不便,想要新排班表,走茶庄旧路,字歪斜,墨点糊了两处,倒真有甘永年那股酒气。
徐望川把信角捻平。
“信递了?”
“递了。”
赵德隆抓起茶缸喝一口,嫌凉,咂嘴放回桌上。
“他扫了一眼就说,甘科长上月茶钱还欠着,那算盘珠子长他脸上了,活人死人都能算出利钱来。”
沈玉兰在旁边看茶庄外街草图,铅笔尖停在后门小巷。
“他知道甘永年欠债,也知道甘永年会经他找渡场,韩某不止跑腿。”
徐望川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老赵这张脸不能再露了,韩某认钱,也认刀口,你给他银元,他先疑你后头藏人,你给他一点体面,他会自己往前凑。”
赵德隆立刻坐直。
“老板,这话伤人,我这脸怎么了,市井可信,富态有福。”
徐望川瞥他。
“有福归有福,往茶庄门口一站,活脱收保护费的。”
赵德隆还要顶嘴,沈玉兰合上草图。
“我去。”
屋里没人抢话,煤炉子先塌了一声,火星在炉膛里滚了两下。
刘向东靠在门框边擦鞋底泥,抬起头。
沈玉兰取下浅蓝布衫,话说得稳。
“韩某二十出头,缺半截手指,在茶庄端茶倒水,这种人怕被人看轻,也怕真被人看见,只要我不嫌他,他会自己往前伸脖子。”
徐望川揉了揉鼻梁。
“学生装?”
“学生装,两条辫子,苏州口音,买二两龙井,手帕落柜台。”
赵德隆一拍大腿。
“这招损。”
徐望川扭头。
“损什么损,这叫用脑子,你学着点,别整天拿两块钱菜谱报账。”
沈玉兰换好衣裳出来,刘向东手里的鞋刷停了半拍。
她把头发分成两股,辫梢用蓝绳系住,脸上没粉,手里夹着一本旧英文课本,女校门口走出来也没人疑。
只是她脚步仍稳,鞋跟落地,轻,准,没半点拖泥带水。
徐望川后槽牙磨了一下。
这手段若搁他从前坐办公室那年月,一屋子铁算盘都得连夜重写账册。
不行,现在是行动,别盯着沈玉兰换衣裳看。
沈玉兰从他身边过去,书本在他胸口碰了一下。
“看什么?”
徐望川收回手。
“看敌人怎么死。”
她没回嘴,推门出去了。
第一次进茶庄,韩某只抬头扫了一眼。
沈玉兰买二两龙井,问价时尾音带着苏州味,韩某找钱找得慢,缺了半截的手指藏在茶票后面。
手帕落在柜台边。
韩某捡起来递过去,手碰着帕角,没敢碰她指尖。
“小姐,您的帕子。”
“多谢你呀。”
沈玉兰接过来,在他残指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没有多问,也没有躲。
韩某耳根涨红,低头把茶票捋平,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次隔了半日。
街上巡捕刚吹过哨,两个旧棉袄难民贴墙走,茶庄后堂算盘响急,掌柜正骂伙计泡坏了一壶好茶。
沈玉兰说上回茶叶不错,想给老师也带一份。
韩某从后头罐子里舀新茶,嘴唇贴着柜沿开口。
“这批比柜上摆的好,价钱一样。”
他把纸包扎得齐整,绳结摆在正中,手背擦过柜台时,那半截手指又藏了回去。
第三次,茶庄外下小雨。
街口日文招牌被雨水洗亮,两个日本水兵打伞过去,靴底踩得石板啪啪响。
沈玉兰撑油纸伞进门,裙角沾了泥。
韩某从柜台里绕出来,搬了张矮凳给她搁书。
“小姐,今天还是龙井?”
“想换个味道。”
沈玉兰收伞,水珠顺伞骨落在门槛上。
“你们这儿有没有不摆出来的好茶?”
韩某先看后堂,掌柜还在打算盘。
他又看门口,话埋进茶香里。
“有是有,不过贵,也不是谁都能拿。”
“你有门路?”
韩某胸口挺了挺,随即又缩回去。
“认识几个跑洋行的,还有东洋老板,来头不小。”
沈玉兰把一块二放在柜台上。
“那下回帮我留一点,别叫掌柜知道,我怕他多收钱。”
韩某把钱收下,手心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这几天可能有好货,那个东洋老板下次来拿货,大概就这几天。”
话出口,他先慌了,脖子往门外转。
沈玉兰装作没听出分量,低头理课本。
“那我等你消息。”
她离开茶庄时没回头。
走到弄堂口,伞面倒影里多了个灰色夹袄男人,靠电线杆抽烟,烟没抽几口,人却跟着她走了两段街。
三十上下,右脚外八,左手夹烟。
沈玉兰绕过水果摊,拐进布铺,又从后门穿到另一条巷子。
中途她买袜子,挑发夹,还跟卖糖的老太太磨了半天价。
灰夹袄没跟到最后。
回环龙路时,她裙角已经干了。
徐望川在桌边等,桌上摆着三包茶叶。
赵德隆蹲在旁边闻,闻完还想捏一点尝,被沈玉兰用书脊拍了手背。
“韩某上钩了。”
沈玉兰坐下,把茶庄里的每句话复了一遍。
“他说东洋老板这几天来拿货,茶庄也被人盯了,灰色夹袄,三十上下,右脚外八,左手夹烟。”
徐望川盯着桌上的茶包,指腹在纸包边沿摩挲。
灰衣那边的人,多半没被伪回执哄睡。
他在看谁来接这条线。
韩某一头给渡场跑腿,一头被灰衣盯住,一个茶庄伙计,竟把两条命脉都串住了。
徐望川拿起一包龙井闻了闻。
“多少钱?”
沈玉兰看他。
“一块二。”
“报销。”
赵德隆立刻不服。
“凭什么,我两块菜谱还在账上挂着呢。”
“人家一块二买出渡场行踪,你两块钱买回来一本西点菜谱。”
徐望川把茶包推给他。
“回头你给我烤个面包再说。”
刘向东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玉兰把茶包推回徐望川面前。
“茶庄不能动手,灰衣在盯,韩某也滑,你要在那里碰渡场,三方一乱,东西落谁手里都说不准。”
刘向东收了笑。
“陆平那条线还没冷,记者再出事,外头报馆会炸。”
徐望川的手停在茶包上。
“陆平不能死,他手里那支笔,有时候比咱们两把枪还顶用。”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黄包车铃响过去,又被雨后潮湿的街声吞掉。
徐望川把茶叶放下。
“换地方,让韩某传话,甘永年要当面结账,地点不在茶庄。”
赵德隆问。
“哪儿?”
徐望川看向窗外,街角澡堂烟囱正冒白烟,热水味混着皂角味飘进弄堂。
“澡堂。”
赵德隆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板,您这招也忒缺德了。”
徐望川拿起甘永年亲笔信,在掌心拍了拍。
“澡堂里脱了衣服,保镖藏不了枪,柜台换木牌,衣箱分开,短刀倒能藏,可他总不能把保险柜钥匙也交给搓背的。”
沈玉兰终于笑了一下。
“澡堂包间,隔墙能翻,门口有人堵,窗户有人盯,后院倒泔水那条巷子能通菜场。”
徐望川点头。
“老刘跟我进去,你盯外头,老赵盯韩某,别让这小子半路卖第二份消息。”
话刚落,方维新从三楼跑下来,手里捏着收报纸。
“4.73兆赫又响了,码换了,我破不开,可时间对上了。”
纸页被他放到桌上。
发送时间,午后三点十七。
正是沈玉兰离开茶庄后不到半个时辰。
徐望川看着那串破不开的码,拿茶缸扣住纸角。
“鱼闻到饵了。”
他指节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也闻到血腥味了。”
外头雨停了。
弄堂口那道灰夹袄的影子,还没从众人脑子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