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来了日本人,问渡场先生在不在。”
澡堂伙计隔着木门发抖,徐望川半个身子卡在后窗边,渡场三郎被刘向东拖出一半,脚踝撞上窗框,那声闷响被满屋热汽吞了下去。
渡场嘴里塞着布,鼻腔里挤出含混动静,尾音里还藏着笑。
徐望川回头扫他一眼,湿浴巾贴在身上,脸色比澡堂墙皮还难看。
“你挺得意啊,一会儿把你塞进泔水桶,看宪兵认钱袋子,还是认猪食。”
刘向东双手一拽,把人弄出后窗,晾衣棚下早备着板车,两筐脏床单中间一塞,白布盖住,只露半截皮鞋尖。
沈玉兰站在胡同口,旧花布袄外挎着菜篮,看见那截皮鞋,弯腰抓了把烂菜叶盖上去。
“外头保镖被我引到酱园后门,能拖一刻钟,门口两个日本人,一个便服,一个领事馆杂役,灰衣没露面。”
徐望川跳下窗,寒风钻进湿衣,牙关险些磕出声。
“娘的,下回谁再提澡堂行动,我先把他洗了。”
沈玉兰把粗布长衫扔给他,视线从他右臂扫过去,没有训人,只把菜篮塞进他怀里。
“拎着,穷酸一点。”
板车沿后巷往外走,刘向东推车,沈玉兰在前头带路,徐望川抱着菜篮跟在旁边,篮底藏着第三号密码手册,金表,存折,还有从渡场衣服里搜出来的钱。
澡堂门口的争执被热汽和人声吞掉,巡捕哨声从路口擦过去,又被雨后潮气吞了一半。
赵德隆从糖水摊后钻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赤豆汤。
“韩小子传完话就跑,我跟到德兴茶庄后门,他见了灰夹袄,没说两句又往西边溜,我没追死。”
徐望川把菜篮换到左手。
“脸记住了?”
“右脚外八,左手夹烟,跟沈小姐说的一样,这人盯韩某,不盯渡场,灰衣还没摸清澡堂局。”
徐望川看了眼板车上的床单,床单底下的渡场连呼吸都放轻了。
“先去仓库,这条肥鱼不能往环龙路带。”
木材行后头的旧仓库比关甘永年的那间干净些,地上铺着麻袋,角落里扔着半截废棺材板,灯一亮,连影子都带晦气。
渡场三郎被绑在椅子上,嘴里的湿布换成干布,免得真噎死,金丝眼镜没还,没了镜片遮挡,左腮那颗痣更扎眼。
徐望川换回棉袍坐到木箱上,把金表,存折,美金,法币分开放好,第三号密码手册单独扣进铁盒,手掌在盒盖上停了半息。
赵德隆看着金表,喉结滚了一下。
“老板,这玩意能不能押给我瞅两天,我这辈子还没戴过这么贵的。”
徐望川把金表收进铁盒。
“你戴出去半天,法租界三条街都知道青锋发横财,等打完仗,给你买个会响的。”
赵德隆眼睛亮了。
“会响的干什么?”
徐望川把铁盒扣上。
“提醒你少吃一碗。”
赵德隆抱着赤豆汤蹲远了,嘴上不服,手却没再往铁盒边伸。
渡场不能带回环龙路,密码手册必须马上验。
徐望川回到安全屋时,方维新已经关了电台,桌上铺着白纸,沈玉兰正翻第三号小册子,铅笔在纸边停了三次。
册子不厚,里面全是日文假名,数字组,日期标记,还有成排偏移符号。
方维新凑近看了半晌,脸色沉下去。
“这本册子只能开半扇门,日期,假名表,数字偏移都在上面,缺日轮盘。”
沈玉兰把册子转向徐望川,指尖点在空位。
“没有日轮盘,只能破半本,硬推赶不上,天亮前日方一定封渡场住处,虹口进不去。”
徐望川夹着烟转了两圈,火柴盒在掌心里磕了一下,又被他塞回桌角。
渡场本人就是轮盘。
他把烟收回盒里,起身往外走。
“去仓库。”
沈玉兰抬头。
“现在?”
徐望川把帽子扣回头上。
“趁他还没把假话编圆。”
仓库里,渡场三郎已经缓过来,布条拔掉后,他先活动嘴角,再看徐望川,沈玉兰,方维新,最后盯住桌上的第三号手册。
“你们是特务处的人。”
徐望川坐到他对面,拿起冷馒头掰开,又放回纸袋。
“你认出我没用,认出这本册子才有用。”
渡场舔了舔干裂嘴角。
“你想让我译电文。”
徐望川抬手拍了拍他脸侧,力道不重,羞辱足够。
“聪明人省事,蠢货费绳子。”
渡场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商人的算盘味。
“我译了,回去就死,宪兵不会信我没卖密码,你放我走,是送我进刑讯室。”
徐望川看着他,没有接话。
怕死的人最会算账,这胖子算得清。
渡场抬了抬被绑的手。
“香港船票,假证,再加一条没人追的路,我译十段。”
赵德隆在门口咂嘴。
“香港码头要是会收这种货,船票都得涨价。”
渡场不理他,只盯徐望川。
“我有钱,要钱我给,要情报我也给,但我要活。”
沈玉兰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棕色钱包,那是渡场大衣夹层里的东西,先前忙着搜密码本,没人细看。
她抽出一张照片,照片边缘被摸得发旧,里面渡场穿西装,旁边站着一个短发旗袍女人,背景是外滩栏杆。
沈玉兰把照片举到他面前。
“她是谁?”
渡场脸上的肉抽了半下,舌尖顶住后槽牙,又把那点反应咽了回去。
徐望川接过照片,凑到煤油灯下看。
“渡场先生在上海养了红颜知己,眼光不错,人家姑娘看镜头都比你坦荡。”
渡场没回嘴。
沈玉兰把钱包翻过来。
“背面有字,阿莲,民国二十六年冬。”
徐望川看完背面,把照片塞进口袋。
“五段换照片,十段换船票,日轮盘换她从宪兵队的纸面上消失。”
渡场左眼眯起,左腮那颗痣被灯影托得发暗。
徐望川往前靠了些,手指在照片边角上按了按。
“一个管文化机构和暗网的钱袋子,在上海养中国女人,渡场先生,这事比密码本还香。”
沈玉兰靠在门框上,冷着脸。
“你这人真下流。”
徐望川没回头。
她尾音轻了半寸,他听出来了。
渡场低头看地,仓库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煤油灯火苗晃了晃,照片边角从徐望川口袋里露出一点白。
过了许久,渡场开口。
“十段。”
徐望川抬手,把方维新叫进来。
渡场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段里提到的人,你不能杀。”
徐望川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谁?”
渡场抬头,嗓子干得发沙。
“代号,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