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把山田幸子的账本和领事馆名册摞在一起,用油纸裹了两层塞进铁盒,铁盒搁到棺材铺二楼地板翘起的那块缝隙底下。
“周伟龙这条线,现在不是咱们能碰的。”
沈玉兰记完最后一笔账目抬起头来,铅笔架在耳朵上方没取下来。
“那你打算让他继续卖多久?”
“卖到戴笠亲口说动手那天。”
徐望川从桌上拿起渡场三郎翻译的第七段电文,手指点在日期标注上。
“眼下有条更肥的鱼等不了,灯笼的军火线,窗口就这一两天。红纸包三枚挂右舷,过了时辰船就开走了。”
方维新从三楼探下脑袋,手里还攥着焊接电台零件的烙铁。
“第七段电文标注的转运时段是明天凌晨到后天黎明之间,暗号确认无误,日方巡逻在吴淞口换防的空档正好卡在那个窗口。”
徐望川扭头看刘向东。
“浦东码头你熟不熟?”
刘向东把短刀收进腰后皮鞘里,靠着门框换了个肩膀。
“三年前跑过两趟接应,码头仓库区的布局记得七八成,巷子和排水沟走过不下五回。”
“够了。”
徐望川把电文纸拍在桌面上,手指沿着标注的航线划了一道。
“江面上不能打,灯笼的船有日方护送,水上火拼等于自杀。但船靠岸之后呢?货卸进仓库的那几分钟,灯笼的人和日方护卫是分开的,护卫留在船上等回程,灯笼的苦力搬货进仓库清点,中间有个空档。”
赵德隆从角落里凑过来,瓜子壳还含在腮帮子里没吐干净。
“老板,浦东码头东三号仓库的夜班看守我认识,姓董,赌鬼,欠了跑马厅一百二还不上,我花五十块就能让他那天晚上拉肚子回家。”
“不是让他回家,是让他给我们开门。”
徐望川从桌底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码头草图铺开来,赵德隆三天前画的,歪歪扭但关键位置标得清楚。
“两桶煤油,一箱铁钉,提前塞进仓库角落码好,灰布盖住。灯笼的人卸完货进去清点的时候,刘向东从外面把门闩挂上铁链,吴庆余从侧窗丢棉绳进去。”
沈玉兰的铅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几笔,画出仓库的三面墙和两个出口。
“灯笼本人你打算怎么处理?渡场三郎可是说过不能杀。”
“渡场三郎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徐望川把烟叼进嘴里,火柴划着了但没凑上去,光在指尖跳了两下就被他甩灭。
“密码手册到手了,日轮盘画完了,正金银行掏了三千块。他剩下那点利用价值还不够我每天喂他一碗粥的成本。灯笼死了他想翻脸?用什么翻?”
沈玉兰没接话,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草图上仓库的位置画了个叉。
那个叉压得很重,铅芯在纸面上磨出了一声细响。
行动在第二天凌晨。
江面上的雾贴着水面不散,一团一团把码头灯光吞成几坨黄晕。
赵德隆那个赌鬼看守果然靠得住,五十块加一瓶老白干,仓库门在半夜两点准时从里面打开。煤油桶和铁钉箱子早就码在西北角的旧帆布底下。
徐望川带着刘向东和吴庆余蹲在仓库隔壁的废弃工棚里,风从破窗灌进来,灌得人脊背发凉。
船笛从江面上传过来的时候,三枚红纸包在雾里若隐若现,被码头最远处那盏灯照得一闪一闪。
灯笼站在船头。二十出头,瘦高个,脖子上围着条旧围巾,跟渡场描述的一模一样。
六个苦力扛着木箱从跳板上下来,一箱接一箱往仓库里搬,脚步声闷沉地砸在湿漉的石板地上。
灯笼最后一个进仓库,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箱子上逐个画勾。
刘向东从工棚里出来的动作很轻,铁链挂上门闩时金属碰撞的声音被江面上的雾笛盖住了。
吴庆余从侧窗把浸透煤油的棉绳甩进去,明火沿着绳子窜出去的速度比预想中快——煤油桶大概漏了点在地面上。
前两秒是火光。
第三秒开始是闷响,一声接一声。木箱里的弹药在高温下殉爆,铁钉从四面墙弹飞出来砸在铁皮屋顶上叮当乱响,中间夹着木板碎裂的脆响和一声被火焰堵回喉咙里的惨叫。火舌从窗口和门缝里往外喷,把雾气烧出了一个橘红色的洞。
徐望川数了八声闷响才拉着刘向东往巷子深处撤,浦东码头上的船夫和苦力四散奔逃的叫喊声从身后追过来,混着江面上日方巡逻快艇探照灯划过水面的嗡声。
回到弄堂接应点时赵德隆已经在板车边上等着了,但他的表情不对。嘴唇往里抿,眼珠子乱转,那是有坏消息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说。”
“老董出事了。”
赵德隆把声音压到嗓子眼底下。
“那个赌鬼贪心,想从木箱里偷几颗子弹出来卖钱,爆炸的时候他还在侧门那边蹲着没走,右腿被铁钉扎穿了,爬到巷口被巡捕送了仁济医院。”
徐望川脚步没停,但走路的节奏变了。
“他认识你的脸?”
“认识,我亲手给他递的老白干。”
徐望川把口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掏出来折成两截,丢进路边阴沟里。两截断烟在污水里翻了个身就沉下去了。
“他在哪家医院?”
“仁济,伤兵病房。”
徐望川站住了,鞋尖磨在石板缝里转了个方向,面朝赵德隆。
“去把他接出来,花多少钱都行,接出来之后送去苏州。活的,给他一千块养伤费,条件是这辈子不回上海。”
赵德隆的脊背松下来大半截,转身要走的时候被徐望川喊住了。
“赵德隆,下次你找的人再出这种事,养伤费从你那份里扣。”
赵德隆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
回到棺材铺清点战果的时候天快亮了。
桌上摆着刘向东从灯笼船上顺走的铁皮手提箱——灯笼上岸前把箱子搁在船头甲板上没带进仓库,刘向东趁乱拎的。
箱子里是跑水路的全部单据,下游三个接货人的地址和联络方式,外加两千三百日元现金。
徐望川把日元数了两遍,整叠往桌上一墩,从中间抽出一沓,数也没数直接塞进贴身口袋。
沈玉兰拿着笔记本过来记账,目光落在他往兜里塞钱的动作上。
“你揣了多少?”
“一千三。”
“记一千三,日后从你工资里扣。”
“我有工资?”
“从现在开始有了,专门用来扣的。”
方维新从三楼踩着楼梯冲下来,手里捏着电报抄件,脸上的神色让所有人的嘴同时闭上了。
“戴老板回电。”
他把纸放在桌上。
即刻回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