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舱的铺位窄得刚好塞下一个人和半口棺材。
桐油刷过的木板,那股味儿跟棺材铺二楼一模一样,徐望川躺上去的时候差点以为赵德隆还跟他开着玩笑。
帆布包压在后背底下,三千美金的厚度硌着脊椎骨,但那种硌法让人踏实。
太古轮船的汽笛拉了两声长的,船身从十六铺码头的泊位里退出去,黄浦江的浑水拍打着船舷哗哗作响。
隔壁铺位是个卖茶叶的扬州人,上船就脱了鞋,一股酸臭味顺着过道飘过来。
徐望川把毡帽拉到鼻子上挡了挡,心里琢磨着上辈子坐绿皮火车硬座的噩梦怎么穿越了还在重演。
船过吴淞口时他睡了一觉,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汽笛声变了调,镇江的江面比上海窄了一圈。
三等舱餐厅里烟味和油烟搅成一团浑浊的雾。
徐望川端着一碗阳春面挤到角落坐下,面条还没吸进嘴里两根,左边牌桌那边就炸了锅。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里骂着对家出老千。
坐在对家位置上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旗袍外面罩着件银灰色狐皮大衣,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在吊灯底下绿得晃眼。
她身边站着个老妈子和一个拎皮箱的听差。
听差身板宽厚,灰西装第二句骂还没蹦出嘴就被一把推翻在椅子上,连人带椅往后滑了半尺。
“先生赌品差了些。”
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苏北口音被刻意压平了大半,但尾音里那股子硬气藏不住。
徐望川嚼着面条,从碗边上瞅了那边一眼。
这女人的打扮在三等舱餐厅里就跟往猪食槽里扔了块翡翠似的扎眼。她买的票肯定不是三等舱,下来找牌搭子纯属消遣。
灰西装被推了一把之后就蔫了,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骂了句脏话走了。
牌桌上三缺一,先前赢了钱的两个生意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想继续被这位太太剥皮。
徐望川把面碗推到一边,拎着茶缸子凑过去。
“这位太太,三缺一我补上。先跟您交个底,我这人手气差得邪门,今天纯粹来送钱图个乐。”
女人抬起脸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旧棉袍和毡帽上转了转,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搪瓷茶缸上,笑了。
“先生请坐。”
徐望川坐下的时候眼角瞟了眼她的手。
左手戴戒指的地方有道浅印子,看着是戴了有些年头了,但现在手上光秃秃的。
反倒是那只镯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像是自己赏自己的意思。
死了男人,或者跑了男人。总之那枚戒指不配再留。
第一把牌摸起来,徐望川故意打错了两张。
“哟,接错了。”
他自己先笑,五块大洋顺着桌面推过去,输得自然。
女人出牌的时候眼睛不看手里的牌,看的是对面三个人的脸。
赌场老手的路数,靠读人脸而不是读牌面。
她对老妈子说话用命令句式,简短干脆不带商量余地,但对那听差只用眼神指挥,从不出声。
当过大户人家正房太的做派,而且是管过家的那种。
第二把他又输了五块,第三把刚摊完,十五块大洋出去了。
徐望川把牌往桌上一推,两手摊。
“不成不成,再打下去今晚得睡甲板上。”
“先生客气了。”女人把赢来的钱推出五块搁到桌子中间靠他这边,“这五块退你,算交个朋友。”
徐望川没碰那钱,手指在茶缸子上敲了两下。
“牌桌上哪有退钱的规矩,太太要是过意不去,请我喝杯茶就成。”
一等舱茶座比三等舱干净得不像在一艘船上。
铜壶里滚着开水,茶叶是武夷山正岩大红袍,一壶茶的价格够三等舱吃三天饭。
女人自称姓苏,丈夫半年前“走了”。
这个“走了”说出来的时候她视线往窗外飘了飘,没有悲伤的样子,更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半年前死了丈夫,手上没留戒指。丈夫的死法大概不太体面,否则不至于连个念想都不愿保。
“太这是去哪儿?”
“武汉,投亲戚。”苏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自己客厅待客,“先生呢?”
“做生意,无线电配件。”
一听这个,苏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随身的蛇皮小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指甲修得极短极干净。
名片正面印着大华贸易行经理苏美云,地址在武汉法租界。
徐望川接过来翻到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拿名片的拇指却暗暗用了点劲。
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介绍李副主任收。
李副主任。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和这条线上,这三个字只可能指向一个方向。
他把名片揣进棉袍内袋,笑着说了句:“苏太人美心善,到了武汉我请太吃顿像样的。”
苏美云笑得客气周到,跟练过似的。
“先生太客气,做无线电的朋友我认识几个,到了武汉帮你引荐。”
回到三等舱铺位上,徐望川平躺着把帆布包重新压到后背底下,毡帽盖在脸上挡对面那位扬州兄弟的脚丫子味。
名片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摸了三遍。
铅笔字的笔触很轻,写字的人习惯用力均匀不留重笔,受过文书训练的手。
苏美云那个死了的丈夫十有八九是被清除的旧军统人员,而她本人正在往李士群的武汉联络线里嵌。
这个女人活着比死了值钱一百倍。
一个正在执行任务的中间人被他攥在手里,就等于在李士群的武汉线路上扎了一根看不见的钉子。
帆布包里装着三千美金、周伟龙的证据原件、顾珂若那支铅笔,外加一张通往汉奸网络的入场券。
船笛又响了,长江上的雾把窗户糊成一片灰白,船身在浪里轻颠着,扬州人的呼噜声震天响。
徐望川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转过去的念头是——戴笠最好把述职费结现金,支票那玩意儿在这年头连厕纸都不如。
然后他又睁开了。
船身下面的机舱震动节奏没变,扬州人的呼噜也没变,但刚才经过舱门口那个穿深蓝短褂的船工走路的节奏不对。
码头苦力走路是拖着步子,小腿往外甩。
刚才那人脚跟落地稳,膝盖不怎么弯,这是走惯了队列的人才有的步子。
徐望川把毡帽从脸上拿下来,半眯着眼通过铺位的缝隙望向过道尽头,那个身影已经拐进了船尾方向的楼梯间。
他的右手从帆布包底下抽出来,手指搓了搓拇指关节,不紧不慢地把帆布包带子在左腕上缠了一圈。
方维新临走前喊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4.73兆赫,三短一长,不是咱们的频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