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船尾楼梯间的铁板上,闷沉的,棺材盖上走了几下就没了。
徐望川没起身,帆布包带子在左腕上又缠紧了半圈,右手从包底下慢慢抽出来,顺着棉袍内侧摸到枪柄的位置,搁在那里没动。
扬州茶商的呼噜打到了新高度,舌头跟嗓子眼较劲似的一声比一声响,整条过道里除了机舱轰隆和这呼噜,就剩长江水拍船舷的回声。
他数着头顶的脚步。
从三等舱船尾楼梯上去,经过二等舱后甲板走廊,脚步声在那里停了大概二十步的功夫,然后折回来,走到一等舱侧面舷窗外面才消失。
查铺位的路数,先数哪个舱多少铺,哪张铺上有人,再绕上层甲板确认出口,一整圈兜得教科书一样规矩。
军统盯梢训练第一课就是这玩意儿,他当年在复兴社给新兵讲的时候还嫌这套流程太笨,没想到今天被人用到自己头上了。
毡帽底下那双眼睛一直没闭。
他等了大概一碗茶的工夫,把帽子从脸上拿开,侧身从铺板边缘往外看了一眼,过道空的,那人没回三等舱。
徐望川从铺位上坐起来,把帆布包挪到身前抱着,从口袋里摸出十块大洋攥在手心,往铺板底下丢了一块,叮当一声响得三等舱半条过道都听见了。
然后他扯开嗓子骂。
“谁偷老子的钱!十块大洋放枕头底下,睡一觉少了一块!”
扬州茶商被吼醒了,袜子都没穿就从铺上蹿下来,嘴里嚷着冤枉。
“老弟你别赖我,我连翻身都没翻!”
“你翻没翻身你问你那双脚,整条船都闻见了还说没翻?”
徐望川一边骂一边往过道里挤,脚踩着铺板边沿探头探脑到处看,动静越大越好,三等舱十几个铺位的旅客陆续探出脑袋,有骂有劝有看热闹的,过道里乱成一锅粥。
他的眼角死盯着过道尽头通往船尾的门帘。
布掀开了,深蓝短褂的船工端着个铁皮水壶走回来,一副听见吵闹过来看情况的样子。
但他进门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吵架的两个人,是帆布包。
目光从帆布包移到缠在徐望川左腕上的背带,再到徐望川棉袍内侧微鼓出来的那块,前后不超过两口气,路线清楚得跟拿尺子量过没区别。
徐望川把五块大洋塞到扬州茶商手里。
“行了行了,算老子钱掉地上了,不赖你,拿着封口费别嚷。”
茶商愣了愣,五块大洋比他半个月茶叶利润都厚实,攥着钱缩回铺位,连臭脚丫子都顾不上了。
徐望川扭头冲过道里还在围观的人喊:“谁帮我找着那块大洋赏两块!往地上看,别往人身上看!”
三等舱的旅客扑通蹲了一地,椅子底下桌子底下翻了个遍,连痰盂旁边都有人趴着找。
只有船工站着,两只脚钉在过道中间,铁皮水壶提在右手,目光从人群扫到徐望川脸上又挪开,挪的方向是一等舱楼梯口。
苏美云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狐皮大衣只搭了一肩,显然是被吵声从舱里逼出来的。
她先看的是船工,比看徐望川多停了那么一会儿,那眼神在辨认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船工没跟她对视,端着水壶往船尾退了两步。
“这位太!”徐望川冲苏美云招手,脸上堆的全是赔笑,“您运气好,帮我瞅地上有没有一块大洋,银色的,有个缺口。”
苏美云的视线从船工身上收回来,落在徐望川满地打滚似的熊样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发火,也没接话,看人的路数跟牌桌上一样,不急着出牌,先把三家的底摸个七八分。
徐望川没等她开口,已经趁着这茬子混乱挤到了过道中段,离船工还隔着三步远。
“兄弟,帮忙找呗,找着了赏你两块。”
他说着往前凑,左手端着搪瓷茶缸子假装喝水,右肘故意往桌沿上一磕,茶缸子脱手飞出去,半杯剩茶泼了一桌一地外带船工两只鞋面。
热茶溅上去的时候,船工的脚没怎么动,腰先往后让了一下。
半寸都不到的幅度,那是腰胯带动重心转移的避让,不是被烫到的缩脚,是被人拿拳头试过的身体记忆。
码头苦力挨了烫水只会跳脚骂娘,练过格斗的人本能就是保护中线。
徐望川心里一面骂娘一面算账,张福祥吕班路的人用这套路数,李士群手底下惯用的近战打手也走这套路数。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茶洒了,赔你。”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塞过去,船工没接,转身说去叫管事处理。
走出过道的步伐还是那个节奏,脚跟先落,膝盖不弯,跟列队出操没什么区别。
徐望川没追,拉着苏美云往一等舱茶座走,嘴里说的是“太我赔你茶钱,刚才泼了一地都是你的茶叶味儿”。
苏美云被他半拖半推进了茶座,落座之后第一件事是让老妈子去把门关上。
徐望川从棉袍口袋里掏出她的名片,翻面朝上搁在茶桌当中,“介绍李副主任收”那行铅笔字正对着她。
苏美云的手本来在倒茶,壶嘴抵在杯沿上没抬起来。壶里的水溢出杯口流到托碟上了她都没觉着。
“苏太太,名片我拿反了,你帮我翻过来呗。”
苏美云把茶壶搁下,用帕子擦了擦手,把名片推回去,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先生记性差,不适合做无线电生意。”
“我记性是不好,但我记账特别好。”徐望川把名片揣回棉袍内袋,笑容比刚才输钱的时候还真诚,“谁欠我的,我能记一辈子。”
茶座外面,船工在舷窗边站了许久,衣襟下摆有个角翘出来,纸的,位置跟苏美云藏名片的手法几乎一样,都是贴身口袋靠左。
苏美云端起溢出来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杯盖碰杯沿响了两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
徐望川起身说买烟,走出茶座在过道拐角堵住一个跑腿的小茶房,三块大洋拍在人家手心里。
“帮我个忙,看见那个穿深蓝短褂的船工没有?你现在端盘子从他身边过,往他身上撞一下,撞完了你就跑,别回头。”
小茶房看了看手里的三块大洋,眼睛比大洋还亮,端着茶盘子就冲了出去。
盘子撞在船工肩膀上的时候,衣襟下摆那张纸角跟着晃了一下,一片对折过的纸条从口袋缝里滑出来,贴着裤腿往下掉。
徐望川弯腰假装在地上捡烟盒,鞋底踩住纸条,连烟盒带纸条一起塞进袖子里。
纸条折了两道,展开来四个字。
盯苏,验徐。
船工在人群里摸了两下口袋,脸色变了,第一反应不是低头找纸,是右手往腰后摸了一把。
徐望川已经把小茶房推到前面,指着船工嚷“你把我的烟盒碰地上了谁赔”,过道里又吵起第二场。
船工被堵在人堆中间,左边是小茶房连声赔不是,右边是三等舱旅客往这边伸头看热闹,他根本腾不出手来拔腰后的东西。
苏美云隔着茶座的磨花玻璃窗看了这一幕,手里的茶杯搁回碟子上的动作轻得没声响,她把听差叫到身边说了句什么,听差点了下头,从茶座侧门走了出去。
徐望川回到三等舱铺位上,帆布包重新压回身底下,毡帽盖脸。
盯苏,验徐。
苏美云在李士群武汉线里的位置不算牢靠,有人要确认她还能不能用。
他上船之前就已经进了某张名单,有人需要当面看一看这个人是不是值得花本钱对付。
李士群武汉线比他以为的扎得更深,戴笠急着把他召回去,未必只是为了周伟龙。
武汉那边也在漏风。
他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鞋垫底下,闭上眼的时候机舱震动还是那个频率,扬州茶商的呼噜已经打进了第三个梦。
后半夜,船身一阵轻微晃动之后,船尾方向传来扑通一声,不大不小,一麻袋湿棉花丢进江里就是那个动静。
徐望川从铺上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到过道里走到三等舱通往船尾的门口。
栏杆边没人。
江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退回舱门阴影里站了不到半分钟,苏美云的听差从船尾甲板楼梯上走下来,方向是一等舱。
听差走路的步子比白天沉了些,袖口从手腕到肘弯湿了一大截,水珠子还在往下滴,在甲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续的水痕。
他经过三等舱门口的时候没往里看。
徐望川在阴影里看着那截湿透的袖口从身前一步半的距离上晃过去,等人走远了才退回铺位。
苏太太这双手,牌桌上能翻人钱包,牌桌下能翻人进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