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一刻,徐望川拎着个棕色牛皮纸包从临时站后门溜出来。
纸包里一瓶洋酒,一盒奶油曲奇。
洋酒是贾金南办公桌第二格抽屉里顺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的封蜡都没动过,贾金南自己八成也是从哪批缴获物里摸来的。
被偷的人偷别人的东西,这叫什么?产业链。
曲奇花了两块钱,法租界面包房出品,铁盒子上印着个金发洋人举着饼干笑。
投入成本:两块法币。
预期回报:两千美金。
收益率一千倍,上辈子要是拿这本事炒A股,早就财务自由了。
大华贸易行后门开着半扇,听差蹲在门槛上削萝卜,刀口落得快且匀,萝卜皮薄得跟纸似的卷下来,看见徐望川,削萝卜的手没停,只是刀尖的方向偏了五度朝着来人。
”找你家太。“
听差用下巴点了点楼上。
苏美云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头发挽了个低髻插着根银簪子,翡翠镯子从右手换回了左手。
这个细节让徐望川在门口多站了一秒。
上回来的时候镯子在右手,私人场合;今天回到左手,要谈生意。
这女人用首饰当旗语,比电台还省电。
”苏太心情不错,穿得像要见大客户。“
苏美云接过纸包拆开看了一眼,曲奇铁盒放到茶几上,威士忌瓶子拎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酒液的颜色。
”你不就是大客户?两千美金的大客户。“
她连数字都替他报好了。
后院客厅的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苏美云走到保险箱前蹲下去,三位数转盘拨得利索,开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清脆。
里面的美金比上回多,上次被他拿走四百之后补了新货进来,叠得整齐码了小半格。
苏美云从里面数出两千,二十张百元票面,在桌上码成两摞。
”条件。“
徐望川伸手。
苏美云的食指按住了最上面那张钞票的右上角,指甲涂了豆沙色的蔻丹,压在本杰明·富兰克林的额头上。
”张福祥动手之前,排查组那边什么时候抓唐绪宗,你提前半天告诉我,我得安排后路。“
”你的后路还是李士群的后路?“
”我活着就是李士群的后路,他要是倒了,我这间铺子,这条命,一个子儿都不值。“
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句遮掩。
徐望川把她那根食指轻轻拨开,拿走了两千美金。
”行,半天够你收拾箱子跑了。“
苏美云转身去拿酒杯,倒威士忌的时候手腕翻了个漂亮的弧度,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转出一圈涟漪,她先喝了一口,杯沿上印了一道豆沙色的唇印。
第二杯推过来。
徐望川端起杯子的时候用杯沿碰了碰她那只杯子的边缘,不是敬酒的距离,近了三寸,碰完没收回去。
苏美云挑了一下眉尾。
灯被调暗了。
威士忌瓶子空了三分之一的时候灯才重新亮起来。
苏美云靠在枕头上抽烟,背后垫着个绣了牡丹的靠垫,烟雾往天花板上散,她抽烟的姿态好看,两根手指夹着烟送到嘴边,吐出来的烟是直线,不散。
徐望川躺在旁边翻她床头柜的抽屉,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在哪张床上醒来都要先翻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旧相册,一把指甲小剪刀,半瓶雪花膏,最底下压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收件地址就是大华贸易行,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苏美云没拦,连眼珠子都没转过来。
信是张福祥的笔迹,内容是下季度武汉线活动经费安排和几个联络点的启用时间,最后一段单独成行:唐绪宗如有异动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理。
落款日期: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张福祥就已经把唐绪宗列入了待宰清单,只是那时候还没到动刀的时机。
”这信你放在床头柜里不怕?“
”怕什么?张福祥知道我看过,他留给我看的。“
苏美云把烟灰弹进锡皮烟灰缸里,声音懒洋洋的。
”他每次来武汉都在我这留一封信,下次来收走,算是查岗。“
徐望川把信塞回去,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张福祥杀人之前有什么习惯?“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人好奇心重,你就当我爱听睡前故事。“
苏美云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转过身来看他,被子滑到腰线以下,她没管。
”他动手之前会去目标住处转,不止一次,三圈以上,不化妆不易容,穿他自己的衣服,走路正常速度,大摇大摆。“
”不怕被认出来?“
”他觉得越自然越安全,那种地方来往多少人,谁会记住一个路人?“
”动手呢?“
”直来直去,进门,动手,走人,不用毒,不设圈套,不搞车祸意外那一套弯绕,他这个人做事跟走路一个脾气,只走直线,不拐弯。“
只走直线。
徐望川在脑子里给这四个字画了个框。
一个只走直线的杀手,对付起来比会拐弯的容易,你知道他从哪来就知道他往哪去,问题只剩一个:他什么时候来。
起身穿衣的时候两千美金分成两叠,左内袋一千右内袋一千。
苏美云靠在床头看着他往棉袍里塞钱,表情跟看一只往洞里搬粮食的仓鼠没什么两样。
”你把我的棺材本都掏了。“
”棺材本留着干嘛,你又不打算死。“
他把扣子系到领口,对着穿衣镜整了整褶子,镜子里映出苏美云半张脸,嘴角带笑,但那笑底下全是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这女人让他拿两千美金不全是因为刚才那半瓶威士忌的情分,她在买一张提前半天跑路的通行证,划算不划算她自己心里有秤。
苏美云从床头柜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虹山旅社前台值班员排班表,听差今天去抄的,张福祥那间房的信件前台代收,每天早上八点和下午三点各送一次。“
”你连这都替我想好了。“
”我不替你想谁替你想?你要截他的信,赶在这两个时间前面就行。“
徐望川把排班表折了两折塞进鞋里,垫底下现在压着三份情报,苏美云的联络站密码在左脚,张福祥那张纸条在右脚,排班表刚塞进左脚第二层。
一双鞋顶一座档案馆,走起路来脚底板全是机密。
出门时听差在厨房剁排骨,刀声咚跟打桩似的,活鲫鱼在水盆里拍尾巴溅了一地的水。
徐望川路过厨房门口闻了一鼻子葱油味,肚子叫了一声。
两千美金揣着,连晚饭都没蹭一顿,亏。
回临时站的路上夜风从长江方向灌过来,粗粝的水汽刮在脸上带着股子铁锈气,两千美金在棉袍里随步子一颠一颠地拍着大腿根,沉甸甸的手感让他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两步。
脑子里给今天的收获估了个价:张福祥行动习惯值五百,上线通讯方式值三百,排班表值两百,总价一千。
他拿了两千。
多出来一千算什么?苏太的陪嫁费?算了不计较了,反正花的是李士群的活动经费,用敌人的钱办敌人的事再从中间吃一层差价。
上辈子叫中间商赚差价,这辈子叫战时充公。
进宿舍楼之前他在走廊站了一分钟,杨若琛的门关着灯灭了,今天睡得比昨天早;郑怀义的门也关着也是黑的,走廊灯管嗡地闪了两下,电压打了个嗝。
推开门,枕头旁边那块银怀表的壳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冷色。
他没开灯,摸黑躺到铺板上,手指碰到怀表背面那道擦痕。
余志达,安庆失踪;唐绪宗,安庆出差两次;张福祥的信,两个月前就写好了如有异动立即上报。
三条线,一个交叉点。
余志达是不是就死在唐绪宗那两次安庆出差的某一趟里?
怀表的秒针嘀嗒嘀嗒走着,走得不紧不慢,跟唐绪宗剩下的时间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