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零七分,武汉站收发室。
徐望川把一封寄往汉口江边路十八号刘记布庄的空信塞进竹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唐绪宗那封信的边角。
信封摸上去还带着一点潮气,浆糊没干透。
收件地址写得歪扭扭——汉口法租界虹山旅社,王海生先生收转。
字迹比平时用力,笔画末端往上翘,是手抖造成的。
他没截。
这封信走出去,张福祥才会动;张福祥动了,郑怀义才会露;郑怀义露了,那条从唐绪宗到虹山旅社到大华贸易行的杀人链条才完整。
截一封信容易,看一整条链子怎么动,才值一万美金。
竹筐里二十几封公务信件混在一起,收发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登记本上一封一封抄地址,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跟蚕吃桑叶一个调。
徐望川站在柜台前翻了翻今天的报纸,等老头把唐绪宗那封登了记,才转身走了。
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竹筐。
市内投递,上午十点前送到,张福祥下午就能看见。
下午一点四十分,苏美云的听差坐在虹山旅社斜对面的面摊上。
围裙沾着油渍,面前一碗牛肉面吃了大半,筷子搭在碗沿上没收。
张福祥从旅社侧门出来的时候,听差正用筷子夹起最后一片牛肉往嘴里送,嚼了两口,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分钱拍在桌上。
张福祥往南,听差隔了二十米跟上。
两条街,拐了一个弯。
张福祥的步子跟苏美云描述的一模一样,不大,但落地重,每一脚都要把路面踩实了才肯迈下一步。
第三条街的巷口,听差停了。
碎石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墙高过人头,一进去就是个口袋,出来只有前后两个方向。
他蹲在巷口拐角的烟摊前买了包哈德门,划火柴点上,眼睛从帽檐底下看进巷子深处。
张福祥在巷子中段一家烧饼摊前停下了。
摊主正在翻饼,铁鏊子上的面饼滋冒油烟。
张福祥没买饼,背靠墙站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纸展开。
听差掐着烟蹲了十二分钟。
下午三点出头,郑怀义从武汉站后门出来。
碎石巷子是他每天回宿舍的固定路线——从后门出来左转,穿过巷子,右拐上大街,再走两百米就是宿舍楼。
他走到烧饼摊前的时候,张福祥还站在那儿。
报纸递了过来。
听差从矮墙侧面的豁口里探出半个身子,右手攥着苏美云给的那台折叠小相机,德国蔡司镜头,快门声比蚊子哼还轻。
角度不好,只拍到两人并肩站着的侧影,报纸在其中一人手里摊开,遮住了大半张脸。
三分钟。
听差在心里数的,从张福祥开口到郑怀义接过报纸,再到张福祥折身往巷尾方向走,整三分钟。
张福祥走了之后,郑怀义在原地多站了五秒。
烧饼摊的铁鏊子翻了一面饼,油烟从郑怀义肩膀旁边飘过去。
他把报纸叠了两折夹在腋下,低着头往宿舍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
那三分钟里张福祥说了什么,徐望川不知道。
但他知道结果是什么样子。
傍晚五点半,郑怀义从碎石巷子方向走进宿舍楼,走廊灯管照着他整个人从楼梯口走到房间门口的全过程。
徐望川的房门开了一条指宽的缝。
他看见了郑怀义的右手。
从第一次观察郑怀义到现在,这人每隔二十到三十秒摸一次怀表口袋,频率比钟表还准。焦虑的人都有自己的安抚动作,郑怀义的就是那只怀表口袋——碰一下,确认还在,心里才踏实得下来。
今天,一次都没有。
右手从巷口攥到宿舍门口,五根手指收得紧,走廊的灯光把手背上的颜色照得发灰。
门开了,人进去,门关上。
徐望川把门缝合拢。
他在上海审过四十多个人,做了重大决定还没来得及执行的人,手就是这样的——攥着,往死里攥,把那个决定捏在掌心里,怕它自己跳出来反悔。
郑怀义不再犹豫了。
张福祥对他说了一个名字,或者说了一件事,那件事把郑怀义的退路堵死了。
晚上七点,排查办公室。
徐望川把听差拍的照片搁在桌面上推到杨若琛面前。
照片洗得急,边角还带着药水痕迹,画面灰蒙蒙的,两个人形轮廓站在烧饼摊铁鏊子旁边,背景是碎石巷子的白墙。
“灰棉袄那个是张福祥,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从虹山旅社出来,走了三条街到这条巷子。”
杨若琛拿起照片凑到台灯底下,眼睛眯了眯,五秒钟,放下。
“另一个人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
杨若琛把照片推回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光凭这个定不了罪。”
“我知道。”徐望川把照片收起来塞进棉袍内袋,“但够我做下一步的事了。”
杨若琛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茶叶梗在水面上转了一圈,他盯着那根茶梗看了两秒。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他先动。”
深夜十一点,郑怀义的房间灯亮着,没有烧纸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做完了决定的人不需要再销毁什么,该烧的前几天都烧干净了。纸条,布条,那两个字,那些都是犹豫期的产物。
犹豫结束了,痕迹就不重要了。
徐望川在窗台坐了五分钟,把口袋翻了翻,只剩一根皱巴巴的前门烟。
算了,留着明天抽,武汉的烟价又涨了三分钱,这根得省着。
他回到铺板上从帆布包里翻出戴笠给的那份人员图副本,油灯凑近了看,杨若琛的履历摘要印在左上角那一栏。
民国二十三年入处,同年郑怀义也入处,同期训练,同期下派。
他的目光在第四行停住了。
民国二十五年赴日本考察宪兵制度,为期三个月。
赴日考察,民国二十五年。
李士群在日本的人脉网络是什么时候开始铺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拿油灯的手顿了顿,灯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拖出一道变形的影子。
他没把这念头扔掉,只是往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压了压,跟那些没处理完的账目一样码在那儿,等着。
人员图折好塞回帆布包,手碰到了枕头旁边那块银怀表。
按开表壳,凌晨一点十二分。
余志达,安庆失踪;唐绪宗,安庆出差两次。
每个被策反的人都得交一份投名状。
余志达的命,很可能就是唐绪宗递给李士群的入场券。
用同僚的命买过路的人,一旦被抓,供出来的东西比谁都多。他必须供,因为他没有回头路。
张福祥要杀唐绪宗,不只是保密,是灭口。
死人不会开口。
怀表的秒针嘀嗒嘀嗒走着,走得不紧不慢,跟唐绪宗剩下的时间一个节拍。
徐望川合上表壳,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那瓶从贾金南抽屉里顺的苏格兰威士忌还在帆布包侧兜里,武汉黑市洋酒这两天涨了两块,明天再不出手怕是要跌回去。
然后他闭了眼。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从第一天到现在,凌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那双脚跟先落膝盖不弯的脚步,今夜没来。
安静得跟有人故意让它安静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