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云的介绍信写在一张粉色花笺纸上,字迹秀丽,内容冰得跟腊月的铁管子一个温度:“持此信者为大华贸易行合作伙伴徐先生,务请李翠蓉小姐予以接洽。”
花笺纸塞进一个印着英文的信封里,封口滴了火漆,火漆上压了一枚铜扣印章。
苏美云做事讲究到连一封敲诈信都跟下请帖似的。
徐望川把信封揣进棉袍,出门前在大华贸易行那面半身镜前把发蜡打了。
他上一次打发蜡还是在上海冒充南洋商人的时候,十一天前的事,感觉跟上辈子似的。
镜子里的人油头粉面,领带松着半寸,脸上堆着生意人该有的那种精明和讨好交织的笑,弧度刚够让人觉得亲切,又不至于贱。
苏美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眼,评价了三个字:“像回事。”
英租界的三层小洋楼在一条种了法国梧桐的街上,庭院里有两棵腊梅正赶着花期,黄色的花瓣在冬日午后的阳光底下亮得扎眼。
开门的是个穿白围裙的老妈子,接了信封进去,不到一分钟就把他往后厅引。
李翠蓉从书房方向出来的时候,身后飘着留声机的沙声和一段快收尾的爵士乐。
她走路带响,手腕上两串珍珠碰着珍珠发出细碎的声音,旗袍上绣的金线凤凰跟着步子一晃一晃的,红唇涂得正,整个人像一枚刚从首饰盒里取出来的别针。
“你就是苏姐说的徐先生?比她形容的年轻。”
她的目光从他的发蜡扫到皮鞋再到棉袍里鼓出来的钱包位置,整套动作用了不到三秒钟。
徐望川心里过了一个念头:先看钱再看脸,跟苏美云一个师门。
后厅的沙发软得快把人吞进去,屁股往下陷了三寸才找到底。
徐望川还没坐稳,李翠蓉已经从酒柜里拎了瓶法国白兰地出来,水晶杯倒了两杯推过来,酒瓶上的标签跟他前两天卖给黑市周胖子的是同一个牌子。
二十二块卖出去的东西人家拿水晶杯喝,世道就是这么不讲理。
他们碰了杯。
“李小姐这身旗袍料子好,苏州织锦缎的,工至少在六道以上。”
李翠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走了三分:“你懂行?”
“做生意的人不懂面料怎么跟太太们谈买卖,我在上海法租界待了两年,三大绸缎庄的货色闭着眼睛能摸出来。”
纯属扯淡,他能分清的只有贵和不贵两种,但苏州织锦缎这种话从嘴里出来跟背课文一样流利。
“还有这香水,香奈儿五号?”
李翠蓉笑得更开了,伸出手腕往他方向递了递:“你闻得出来?”
其实他分不清四号五号,蒙的,但从她递手腕的动作来看,蒙对了。
七分高兴的女人比三分高兴的女人好说话十倍。这是他上辈子在KtV陪客户总结出来的人类学规律,放民国照样管用。
第二杯酒下去,话题从服饰转到生意,转弯的速度跟换挡一样利索。
“钱老板的买卖我听说过,在日本人那边吃得挺开,苏姐跟我提过几句。”
李翠蓉的笑容收了一格但没全收,杯子举在嘴边没喝:“他做他的,我过我的,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而已。”
“可是钱老板出了事,你的日子也不好过。”
“什么意思?”
徐望川从棉袍口袋里掏出苏美云给的一页手抄账目,在茶几上展开,手指点着第二行那串数字。
“这笔军用物资走私,三井洋行经手的,重庆早晚要追查,查到了就是通敌罪,枪毙都算轻的。”
他的手指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
“你跟钱万青住同一栋楼,花同一笔钱,房产有几处在你名下的吧?追查起来,他跑得了,你跑不了。”
李翠蓉把酒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没有立刻动,手指在旗袍侧缝上捻了两下,才走向书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喝酒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在讨论天气。
信拆开,三份地契抖落出来摊在茶几上,法租界民生路12号,福开森路8号,爱多亚路31号,每一份上面都盖着红戳。
“这三份是我名下的,钱万青过户给我的,你拿走。”
她又走到梳妆台旁边拉开第二格抽屉,从里面数了一万法币出来,百元大钞一叠一叠码在茶几上,码了十摞。
“够了吗?”
“差点意思。”
徐望川把地契收好揣进怀里,手指在一万法币上面弹了弹,纸钞的毛边在指腹底下沙响:“钱万青在重庆银行的账号你有没有?”
李翠蓉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往下走了走,那道红唇上的口红被上下唇压出一道不均匀的痕迹。
“重庆银行的账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法租界正金银行有个保管箱,箱号7217。”
“这个值两万。”
“你别蹬鼻子上脸。”
李翠蓉的语气终于带了点火星子,“地契加现金加保管箱,你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
徐望川把一万法币收进棉袍,左边收五千右边收五千,分量均匀走路不歪,“你把钱万青跟三井洋行的完整走私清单找出来,我下回再来拿,咱们两清。”
“走私清单在他保险箱里,我没钥匙。”
“那你找,钥匙在哪你比我清楚。”
李翠蓉倒了第三杯白兰地,这次只倒了一杯,递给他,自己没喝。
“你比钱万青会说话。”
她把手腕上的珍珠串褪下来搁在茶几上,一串一串地褪,动作像在一件一件脱别人的衣裳。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又从头开始的时候,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半小时。
出门时棉袍左右口袋各鼓一大坨,地契在左,法币在右。
庭院里腊梅的香气在冬天的空气里淡得像有又像没有,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一万法币数了一遍,一百张百元票面,不差一张。
三份地契粗略估值至少五六万法币,加上正金银行保管箱7217的情报价值,今天这一趟的回报率足以让上辈子的基金经理集体提前退休。
李翠蓉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他数钱的背影,也不知道心里骂了几句。
回到临时站时天已经黑透了,走廊灯管照旧只够照亮脚底下那点地方。
贾金南从值班室方向迎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抄件,纸角折了两折。
“徐上校,军统总部中转电,上海来的。”
徐望川接过来,十三个字,沈玉兰的口气。
上海平安,宫九有动作,等你回来。
他把电报纸折了三道塞进贴身口袋里,脚步没停,嘴上跟贾金南扯了句“知道了”,人已经拐进宿舍走廊。
宫九有动作。
沈玉兰用总部中转这条线来说这件事,说明宫九做的事足够大,大到必须让他知道,又不能在明码电文里展开哪怕一个字。
他回到宿舍坐在铺板上,油灯没点,窗外的月光把半个房间照成灰蓝色。
从上船算起他离开上海十一天了。
沈玉兰独撑了十一天,山田幸子还关着,渡场三郎应该已经到了香港,光华照相馆的假胶卷灌进去了,周伟龙还在上海当他的区长。
十一天里他在武汉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