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夜雨,不大但黏,打在瓦片上噗响,把街面上的灰尘冲成一道泥浆。
下午六点,排查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窗帘拉到底,只剩桌上那盏铜罩台灯把光圈框在一张手绘地图上。
杨若琛的旧钢笔点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圈,笔尖每落一次纸面就洇出一个小墨点——正门,后门,二楼东侧窗户。
“正门上楼,后门堵死,窗户那边……”
杨若琛的笔尖在第三个圈上多停了两秒。
“跳下去是条死胡同,但尽头能翻墙进隔壁弄堂,翻过去就是大街,大街上人一多就没了。”
徐望川把地图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看,手指顺着胡同的走向划了一道。
“窗户底下谁蹲着?”
“你。”
“我蹲那儿干嘛,当垫子?”
杨若琛没接他的话茬,把旧钢笔从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动作不快不慢,笔帽朝左,笔尖朝右,摆得整整齐齐,一件器物归位的架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普通的铅笔插进胸袋。
徐望川多看了那支旧钢笔三秒。
笔帽上的铜夹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旧色,那是郑怀义七年前送的东西,杨若琛每天别在胸口,跟长在身上似的。
今天把它摘下来了,留在桌上,换了支一毛钱的铅笔带走。
是怕行动中弄坏了这支笔,还是怕今晚之后这支笔的来历变成一种讽刺?
徐望川把目光收回地图上,没问。
“枪倒不怕,就怕他摔下来把我砸骨折了,到时候处座还要掏钱给我看病?”
杨若琛没理他,把地图折好递给郑怀义。
郑怀义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边停了那么一瞬,目光落在桌上那支旧钢笔上,又迅速移开。
行动部署五分钟说完,杨若琛带郑怀义和两个外勤走正门,贾金南的人封后门,徐望川负责二楼东侧窗户下面那条死胡同。
徐望川把棉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塞了之后整个人活脱一只被绳子捆了腰的面口袋,走起路来两条腿在袍子底下交替踢出布料的轮廓,滑稽得连贾金南都多看了一眼。
“徐上校,你这身打扮……”
“灵活,方便接人。”
夜里十点,雨还在下。
唐绪宗住的石库门二楼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纱帘后面透出来,映在对面墙上是一块模糊的长方形。
徐望川蹲在窗户正下方的巷子里,背靠着湿淋淋的砖墙,鸭舌帽檐上的雨水攒够了分量就往下淌一串,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滴进领口里,凉得后脖颈的肉跟着一紧。
巷子窄,两边墙高过人头,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面。
他往上看了一眼——
二楼窗户关着,窗台栏杆上搭着一件深色大衣,大衣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被雨淋得往下坠,扯着大衣的一只袖子耷拉在栏杆外面,还带着一根断绳。
正门方向传来脚步声,被雨声盖了大半,但皮鞋底踩在石板台阶上的节奏他听得清。
杨若琛的步子,沉肩收胯,一步一阶,不急不慢。
跟在后面半步的是郑怀义,鞋底磨出另一种声音,比杨若琛的轻,间隔比杨若琛的短,不前不后,半是跟上,半是退缩。
敲门声,三短一长,没人开,又是一遍。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声音全是乱的——脚步声,椅子被撞翻砸在地上的闷响,有人在喊什么,但字句被雨声搅碎了。
然后是窗户被猛力推开的声音,窗扇撞在外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人推开,这一次铁插销脱了轨,整扇窗户歪在那里晃着,发出金属摩擦的刺啦声。
徐望川抬头。
一个黑影从窗框里翻出来,腿先过去,屁股卡在窗台上蹭了一下,手扒着栏杆往外探身。
右脚踩上湿滑的屋檐瓦片时整条腿打了个滑,重心失控前倾,手没抓住栏杆,整个人从二楼屋檐上摔下来。
徐望川往左边闪了一步,黑影从他右肩旁边坠下去,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水花溅了他满脸满胸口,冰凉的泥水灌进领口。
与此同时,他右手已经扯住了窗台栏杆上那件大衣的袖子,大衣连带着底下压的东西一起被拽了下来。
一个木箱子在半空中翻了个儿,砸在地上弹开了扣,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油纸包裹的银元在积水里翻滚,白色的反光在雨幕中闪了几下。
唐绪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右腿扭了个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了一瞬,但这人被恐惧灌了肾上腺素,手脚并用地从积水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巷子深处跑,身形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三步就被雨帘吞了。
徐望川没追。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银元一块一块从水坑里捞出来,码在油纸上,数了数,八百出头。
有几块滚进了墙根的砖缝里,他也没放过,把袖子捅进去掏了半天才勾出来。
箱子夹层里还有一把黄铜小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永安。
某个暗柜,或者某家当铺的保管箱,唐绪宗跑路都不忘带着这把钥匙,说明钥匙后面的东西比八百大洋值钱。
他把银元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棉袍里面,左内袋鼓起来一坨,钥匙攥在手心里硌着掌纹,大衣搭在胳膊上,湿漉的呢子料子往下淌水,重得跟拖了半条被子似的。
楼上传来杨若琛的声音,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但语气里没有急的成分,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下来。
杨若琛和郑怀义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徐望川已经把木箱子踢到了墙根阴影里,油纸包的银元压在棉袍最里层,外面看只是湿鼓鼓的一团布料。
杨若琛看了一眼他手上搭着的大衣,再看他身后空荡荡的巷子。
“人呢?”
“跑了,从二楼摔下来弹起来跟兔子一样,雨太大没追住。”
徐望川拎起大衣在杨若琛面前抖了抖,翻了翻口袋,掏出几枚铜板和一张皱巴的手帕放进杨若琛手里,没再多说话。
杨若琛的目光从大衣移到徐望川的棉袍上,在那团湿鼓鼓的布料上停了两秒。
雨水从两人的帽檐上往下淌,在脚底下汇成细流,往巷子尽头跑。
“算了,先追人。”
追捕布置得快,杨若琛调了武汉站外围三组人在周边路口设卡,贾金南的人封了东边两个弄堂口,信号弹没打——雨夜打信号弹跟放烟花一样,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出事了。
雨越下越密,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人在这种天气里跑,五十步开外就是个影子,一百步开外什么都不剩。
徐望川站在巷口一个卖煎饼的铁皮棚子底下避雨,棉袍湿了前胸一大片,里面的银元贴着肋骨硌得难受,但这种被钱硌着的难受他甘之如饴。
八百大洋,加上钥匙后面可能指向的东西,今晚这趟雨没白淋。
他忽然觉得有意思——
唐绪宗往巷子深处跑了,一瘸一拐的速度跑不远,这种天气打不着黄包车,公共汽车早收了,他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