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绪宗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脊背上随着跑动一起一伏。
雨打在脑袋上,顺着鬓角往下流,眼眶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武昌路北段这条巷子是他拐错的,以为能穿出去,跑了二十步发现前面是一堵墙。
墙角底下有人用旧砖头码了个花台,里面种了棵什么东西,叶子在雨里耷拉着,死透了还没人来收。
墙前三级台阶,台阶上头是一家关了门的茶馆,两扇木门的油漆都起泡了,门缝里塞着一张通知,被雨淋得字迹全化了。
他跑到台阶前停下来,手撑着膝盖,脊背弓着,肺里跟塞了把湿棉花一样,每一口气都得用力往里拽才扯得进去。
右腿从二楼摔下来之后就不对了,膝盖里面跟攥着一把沙似的,每迈一步都往外磨。
现在站住了,腿反而抖得更厉害。
台阶第二级上有一洼积水,把茶馆门板映出个深色的影子。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追他的那种跑动,是一种从容得不像话的走路声,皮鞋底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伞面宽,把周围的雨声都盖了一截。
伞往右微微倾了一点,露出半张脸。
左耳垂上一颗黑痣,路灯漏进来那点光里格外清晰。
“福祥。”
唐绪宗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弓着的脊背往下塌了去,肩膀跟着垮下来,一道绷了整夜的弦被人摁住了两端。
他喉咙里还有什么哽着,但人已经往台阶走了两步,脚步都比刚才轻了。
张福祥走得不快,圆头皮鞋踩过第一级台阶的水洼,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左手把伞往边上一收,雨就打到了两个人身上。
他右手从外套口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
刀身不长,磨得发亮,雨打上去在刀身上流成细线,流到刃口就断了,往下坠。
唐绪宗盯着那把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裂开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很清,跟搪瓷杯子从桌上滚落地面的那一声一模一样,清脆。
“为什么。”
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茶馆门板上,两扇旧木门扑通一声往里震了震,门缝里那张通知掉了下来,飘到台阶上被积水浸着就化开了。
张福祥没答他,上台阶,走直线,左手已经空了,右手的刀往左肋第四根骨缝里送进去,拔出来。
唐绪宗沿着门板往下坐,两条腿在台阶上叠了个别扭的角度,后脑勺在木门上磕了一下,他大概没感觉到。
因为眼睛还是睁着的,盯着茶馆对面那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墙。
血从衬衫下摆淌出来,淌到第二级台阶的积水里,把那一洼水晕成了淡红。
雨还在下,把那点淡红又一点一点冲淡了。
张福祥把刀在唐绪宗的衬衫下摆上擦了两道,转身往巷口走。
手电筒的白光正对着他脸。
杨若琛站在巷口,手电筒举平,郑怀义在他右后方半步,两个人都没穿雨衣,外套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杨若琛什么话没说,白光就钉在张福祥脸上不动。
张福祥眯了一下眼,扭头往反方向跑了。
“追。”
杨若琛的声音被雨砸过一遍,沉得跟闷鼓一样,郑怀义已经迈出步子了。
徐望川赶到茶馆台阶前的时候,唐绪宗那一洼血已经让雨水冲得快看不出颜色了。
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唐绪宗颈侧停了两秒,撤手,翻衣服口袋。
右口袋是空的。
那件大衣在他胳膊上搭着,大衣底下盖的银元和黄铜小钥匙在他棉袍里装着,唐绪宗当时带着这两样东西要逃路,结果都便宜了蹲在二楼窗底下的人。
左口袋有东西,一封信。
信封揉皱了,封口没封,被塞进去之前折过好几次,纸都有些破了,信封正面写着“重庆新民路十二号唐宅”,笔迹是个女人的字,横竖之间有种刻意保持端正的小心。
信不长,两页纸,末尾一行他扫了一眼,字迹娟秀,写着:
“孩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答,便只说快了。”
徐望川把信折回去塞进棉袍内侧。
裤兜里还散着三块钱,两块一毛的,一块五毛的,被雨水冲得往台阶下溜,他一块一块从台阶缝里捡回来捏在手心。
“你连死人的三块钱都拿?”
贾金南站在他背后,语气里三分嫌弃,七分说不出来的什么。
徐望川把三块钱塞进最外面那个口袋,站起来,雨水从帽檐上淌下来灌进领口里,冰得背上的肌肉往一处聚了聚。
“老贾,你天天跟着处座喝花酒,我们在敌占区的外勤可是过得跟耗子一样,阳春面加个茶叶蛋叫改善伙食,你懂什么叫穷?”
“行了行了,活阎王还他妈叫穷。”
贾金南朝他帽子上踢了一脚,帽子往一边歪了歪,没掉。
“你这话说出去有人信才怪,棉袍揣成这样还跟我叫苦,骗鬼呢。”
“缺不缺钱是我的事,信不信是你的事,咱们各管各的。”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两声枪响。
不是炮仗,不是哑炮,是实打实的手枪声,被雨夜的巷道一回声方向就乱了,从杨若琛和郑怀义分头追击的那片方向散过来,分辨不出是左边那条巷子还是右边那条。
两声,间隔很短,短到是同一个人连开的。
徐望川拔腿就跑,棉袍里的银元和那叠法币随着步子哗啦哗啦晃动,鼓出来两坨,跑起来左右各摆一下,跟个活钱袋似的。
贾金南在身后喊了一句,被雨声盖住了,他没回头。
丁字路口的路灯只亮了一盏,灯圈底下地面是黄的,灯圈外面是黑的,两条巷子往深处延伸,各自黑成一团。
他在路口站住,把呼吸压下去,竖起耳朵听。
左边,没有动静,只有雨声。
右边传来一声金属撞在石板上的声响,短促,沉,枪托磕到地面的那种响法。
他往右边跑进去,屋檐上的积水汇成线往下流,在巷道两侧挂出一排水帘,他穿过去,衣服前胸后背又湿了一遍。
前方二十步,有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躺在地上。
站着的那个弯着腰,正从躺着那个人的衣领里往外扯什么东西,扯出来攥在手里,是一根细链子。
链子末端坠着个小东西,在路灯的碎光里晃了一下,形状是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