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宝的右手刚摸到后腰,手指还没碰到枪柄,侧前方的阴影里就爆出一团火光。
砰!
枪声闷响。
子弹擦着吴四宝的头皮飞过,掀翻了他头上的灰色呢子礼帽。
礼帽在半空翻滚两圈,吧唧一声掉进旁边的泥坑里,溅起一滩脏水。
陈恭澍端着枪从矮墙后直起身子。
他没说话,枪口往下压了压,对准了吴四宝的胸口。
紧接着,路两旁的土沟、树后,几十条驳壳枪都探了出来。
咔哒,咔哒。
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土路上很刺耳。
吴四宝的手停在后腰上,半寸都没敢再动。
他身后的那群青帮流氓全傻了眼,手里只拎着几把生锈的斧头和铁棍,对面却是快慢机。
“都别动!”
刘向东大喊一声,带人冲下土坡。
斧头和铁棍稀里哗啦的扔了一地。
几十个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混混,熟练的双手抱头,就地蹲在泥水里。
徐望川扯着那件勒的肩膀发酸的黑布大褂,吹着走调的口哨走上前。
他走到吴四宝面前,用脚尖挑了挑地上的礼帽,抬起眼。
“让兄弟们接手。”
徐望川扭头吩咐,“卡车直接开走,剩下的全给我搜,搜干净点。”
刘向东应了一声,几步跨到吴四宝跟前。
他一把拽住吴四宝的衣襟,手直接探进对方的内兜。
刺啦一声,吴四宝的衣服内衬被扯开。
刘向东从里面掏出一大叠法币,外加一块沉甸甸的金壳怀表。
徐望川伸手抢过钞票,拇指在钞票边缘搓了一下,又把怀表放在耳朵边听了听秒针的走动声。
他砸了咂嘴,直接把东西揣进自己的裤兜,顺手拍了两下。
吴四宝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筋都绷紧了。
“朋友,道上的规矩,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今天拿了货,放兄弟们一马……”
徐望川没等他说完,抬腿就是一脚,正中吴四宝的胯骨。
吴四宝被踹的一个趔趄,单膝跪在地上。
“规矩?”
徐望川指着他,“拜山头没拿贴,点水子不盘道,你算哪门子道上的人?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徐望川转过身,手一挥。
“把这帮孙子的衣服全给我扒了!从头到脚,皮鞋皮带,连个扣子也别给我留下,只准剩底裤!”
吴四宝抬起头。
刘向东带头,手下的人扑了上去。
叫骂声和撕扯声混成一团。
吴四宝刚要挣扎,被刘向东一枪托砸在肩膀上,疼的闷哼一声,人也老实了。
对襟绸衫、羊毛背心、西装裤被一件件剥下来。
连他们脚上的皮鞋也被强行拽走。
十几分钟后。
土路上蹲着几十个只穿着白布亵裤的大汉。
秋风一卷,这群人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双手捂着胸口,全挤成一团,膝盖碰着膝盖,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徐望川踢了踢地上的一堆衣服,指使手下往麻袋里塞。
“打包,全带走,那几条皮带抽出来,拿到二手市场能换几包好烟。”
陈恭澍提着枪走过来。
他看着徐望川的人连一只破了一道口子的皮鞋都没放过,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直跳。
“你把人抢光也就算了。”
陈恭澍压低声音,“堂堂上校,你连他们的旧皮带也要?”
“废话。”
徐望川弯腰捡起一根断了一半的鞋带,随手扔进麻袋,“大丰行现在几百口子人吃饭,哪哪都要钱,蚊子腿不是肉?你那两万美金花完了别来找我哭穷。”
徐望川懒得再废话,走到第一辆卡车旁,拉开车门跳进副驾驶。
“撤!”
他重重拍了一把车门。
车灯亮起。
两辆满载细布和磺胺的卡车轰鸣着重新启动,卷起一地泥浆,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土路上一群光着膀子、瑟瑟发抖的白条猪。
霞飞路,大丰贸易行后院。
铁门拉开,两辆卡车倒进院内。
沈玉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她看着马驰原跳下车,把车斗上的帆布掀开。
成捆的细布码的整整齐齐,里层则是十几个钉死的木箱。
沈玉兰快步走下台阶,走到木箱前,用随身带的铁片撬开一角。
看见里面码放整齐的玻璃药瓶,她这才站直了身子。
徐望川推开车门下来,脱下那件勒人的黑大褂扔在引擎盖上。
他径直走到院墙边,从窗台上拿起半截粉笔,转身面对墙上挂着的黑板。
哒,哒,哒。
粉笔在黑板上用力的戳点,留下一排排白色的数字。
“一万匹细布,压着不卖。”
徐望川丢掉手里的半截粉笔,又抓起一根新的,“黑市上的磺胺价格现在已经翻了三倍,你明天安排人分批放出去,先回两成现洋回来垫付日常开销。”
沈玉兰走过来,视线扫过黑板上的数字。
“全散出去风险太大,日本人明天一定会查。”
“我知道。”
徐望川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所以大头先不动,连夜全部拉去恒丰煤栈,派人盯着。吴四宝这次惹出这么大的漏子,李士群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上面交差,哪有功夫来查我们。”
白世维推门走进后院。
“川哥,车尾巴扫干净了,外围兄弟没发现巡捕房的人。吴四宝那帮人还在土路上晾着呢。”
徐望川抓起旁边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马驰原,你马上去办件事。天一亮,找几个机灵的乞丐去极司菲尔路附近散消息,就说昨晚看见一群光着屁股的叫花子在曹家渡桥要饭。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七十六号的威风。”
凌晨两点,曹家渡土路。
两辆黑色福特轿车急刹在路边。
轮胎在泥水里滑出两米才停稳。
车门被人推开。
李士群几乎是从后座上跳下来的,他手里攥着一根手杖,攥的很紧。
车前灯的光束笔直的打出去,照亮了前方的空地。
李士群的脚步停住了。
土路上,几十个大汉蹲在泥水里。
白花花的一片,没有一件上衣,连条裤腿都找不到。
他们相互挤在一起,有人冻的不停吸鼻涕,有人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吴四宝蹲在最前面,他光着上身,肩膀上还有一块枪托砸出来的淤青,大腿上的肌肉在冷风中不受控制的抽搐。
李士群盯着这群人。
他只觉得胸口堵的慌,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抡起手杖,砸在汽车的引擎盖上。
砰的一声闷响。
“你们他妈的现在就是退了毛的猪!一群猪!”
李士群破音了。
吴四宝站起身,哆嗦着往前走了两步。
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士群的脸。
“李主任。”
吴四宝声音发着颤,“他们不是道上的人,全是快慢机,令行禁止。货没了,车也没了。”
李士群一把揪住吴四宝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吴四宝咽了口唾沫,“连身上的现大洋和手表,都被扒光了。”
李士群松开手,眼睛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
他连退了两步,膝盖一软,眼看就要栽进泥水里,旁边的司机抢上一步,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