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群抬脚,红木茶几翻倒。
茶壶摔碎,热水带着碎瓷片溅到吴四宝小腿上。
吴四宝跪在地毯上。
他身上裹着一条军绿色破毛毯,冷风从窗户灌进来,他打了个喷嚏,鼻涕直接抹在毛毯边上。
“四五十号人!”
李士群指着吴四宝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全他妈带着枪!被人扒的只剩底裤,你还有脸回来?!”
吴四宝抹了把鼻涕。
“李主任,真不是我们不拼命……”
“对面全是正规军,人手一把快慢机。那步调,齐的跟阅兵似的,这根本不是道上的人。”
李士群咬了咬后槽牙。
弯腰揪住吴四宝衣领,把那张横肉脸拽到眼前。
“货是你自作主张去抢的!”
“现在货没了,卡车没了,你让我拿什么填这笔亏空?拿头去跟影佐将军解释?”
吴四宝低下头。
李士群松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窗外天快亮了。
重光堂的电话随时会打过来。
泰和洋行的仓库被砸,工部局巡捕房肯定已经上报,这事压不住。
李士群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举到耳边,又重重砸回去。
他盯着电话机,手指在话筒上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赶紧滚去借身衣服换上。”
“现在跟我去梅机关。”
梅机关,主任办公室。
影佐祯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工部局交上来的简报。
晴气庆胤站在他身侧。
左侧沙发上,宫九穿着少佐军服,双腿交叠,手里拿着一张早报。
值班的卫兵通报后,李士群走进来,吴四宝跟在一旁。
“影佐将军,我来请罪。”
影佐放下简报,身体往后一靠,上下打量着李士群。
“李主任,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将军,是我失职,没有管教好手下。”
“昨夜七十六号截获情报,有一批运往租界的游击队违禁物资。我派吴四宝带队前往扣押,谁知……”
他停顿了一下。
“谁知中途遭遇江南抗日义勇军主力伏击。”
宫九翻报纸的手停了一秒。
他翻过一页,端起旁边茶杯喝了一口,杯沿贴在嘴唇上,没放下。
晴气庆胤往前走了两步。
“江南抗日义勇军?在曹家渡?”
“千真万确!”
李士群声音提高了。
“对方……对方足有一个营的兵力,清一色德式装备,火力凶得很。我方奋力突围,终究寡不敌众,物资被他们全数抢走。”
“为了帝国的安全,我恳请责罚。”
吴四宝站在后面,脑袋埋的更低。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影佐祯昭盯着李士群。
他的视线从李士群脸上挪到吴四宝脚上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鞋,又移回李士群脸上。
宫九把茶杯放回原处。
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清脆的响。
影佐祯昭把双手搭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笑了。
“李主任,你的情报很及时。”
“江南抗日义勇军既然已经渗透到曹家渡,说明近郊防线存在漏洞。帝国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李士群连连点头。
“将军说得对,这些抗日分子实在猖狂……”
“所以,清剿任务刻不容缓。”
影佐祯昭打断他。
“从明天开始,七十六号全员取消休假,出三个大队,配合皇协军第三师,对青东游击区进行全面清剿。”
他顿了顿。
“找不到这支主力,你李士群就不用回上海了。”
李士群脸上的笑凝住了。
去青东清剿游击队?
七十六号现在连枪都不够,伤兵满营,拿什么去清剿,这是去前线填命。
晴气庆胤递过来一份文件。
“李主任,签字吧。”
李士群手指在钢笔上停了一下。
“是,为帝国效劳。”
李士群接过钢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手指在发颤。
十分钟后,李士群走出梅机关大门。
风刮的脸皮发疼。
李士群掏出手帕,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手帕湿了一大片。
“李主任……”
吴四宝凑过来。
“闭嘴!”
李士群低声骂道。
“回去点人,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街上抓流氓,去牢里提死囚,后天凑不够去青东的人数,我先拿你祭旗!”
宫九从梅机关大楼里走出来。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左侧。
汪曼云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站在车门旁抽烟。
两人擦肩而过。
宫九的目光落在街对面报童身上。
汪曼云低头,弹了弹烟灰。
交错的瞬间,汪曼云的余光扫过宫九侧脸。
宫九点了一下头。
汪曼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轿车启动,驶向伪政府办公楼。
霞飞路,大丰贸易行二楼。
办公室门窗紧闭。
徐望川靠在沙发上,左手端着搪瓷盘子,右手抓着一只烧鸡腿。
他撕下一大块鸡肉,嚼的满嘴是油。
马驰原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抄收的情报。
“川哥。”
“内线传回来的消息,李士群去梅机关报备,说昨晚在曹家渡碰上了江南抗日义勇军主力。影佐祯昭当场拍板,让七十六号全员出动,去青东配合扫荡。”
“李士群现在四处抓壮丁凑人数。”
“噗!”
徐望川一口把鸡骨头吐在搪瓷盘子里。
骨头在盘子里滚了两圈。
他扯过一张报纸擦手,笑出声来。
“李士群真是个懂事的好同志。”
徐望川靠回沙发背。
“为了保吴四宝那个蠢货,连这种不打草稿的瞎话都敢编。影佐祯昭顺杆爬的本事比谁都强,这下七十六号成了前线炮灰,大本营彻底空了。”
“恒丰煤栈那边的货已经全部入库。”
马驰原继续说。
“白世维派了八个人分两班盯着,英国人那边去巡捕房报了案,但没证据。现在这批布和药,算是在咱们手里洗白了。”
“告诉沈玉兰,药不能急着出。”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
“青东打起来,药品价格还得涨,大丰行这几天的账面做干净一点。”
“明白。”
马驰原点头。
徐望川擦干手,走到办公桌前。
他拉开右手边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一排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