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汉、钱绍武、孙秉坤、李耀祖、周大年。
徐望川坐在办公桌后。
他嘴里哼着苏州评弹,调门全走岔了,跑得没边没沿。
沈玉兰端着个白瓷托盘推门进来,两碗热腾腾的排骨年糕搁在桌上,磕出轻响。
筷子拍在碗边。
沈玉兰扫了一眼那张纸:“盯着张废纸傻乐什么?”
徐望川捏起筷子,夹起一块挂着浓油赤酱的排骨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废纸?”
徐望川咽下嘴里的排骨,筷子在半空点了点:“这可是五张能换金条的催命符。”
白世维推门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快,脸上压不住兴奋。
“望川,李士群带着吴四宝,把七十六号的主力全拉走了。”
白世维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他们接了影佐祯昭的死命令,去青东游击区配合日军清剿。现在整个七十六号就剩几个留守的,还有那帮修房子的。”
徐望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李士群这回帮了大忙!”
徐望川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这一走,等于把整个上海滩的汉奸安保网络直接抽空了。”
徐望川手指一弹,那张写着五个人名的白纸滑到白世维面前。
“看清楚了。”
徐望川指尖在纸上敲了敲。
“赵维汉,伪市政厅参事。”
“钱绍武,和平救国军采购办主任。”
“孙秉坤,办新申报的汉奸报纸主编。”
“李耀祖,帮日本人收买棉纱的买办。”
“周大年,宪兵队便衣队长。”
徐望川指尖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停住:“去,给这五位大汉奸挨个送终。”
陈恭澍正好从隔壁屋走过来,听到动静走到桌边。
视线快速扫过白纸上的名字,脸色顿时一沉。
陈恭澍下意识地把手背在身后:“徐区长,这五个人身边都有带枪的。”
陈恭澍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二站才刚组起来,人手还没磨合好。”
陈恭澍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先盯半个月,摸清路数再动手。一个月内逐个收拾,保险些。”
徐望川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筷子往碗上一搁。
“老陈,你那个军统第一杀手的名号是怎么来的?花钱买的?”
陈恭澍脸色一僵:“杀手不是莽夫。这是敌占区,日军巡逻队随时在街上转。”
陈恭澍声音更低了,但语气很硬:“一旦暴露,整个上海区都得玩完。”
“谁让你去正面对决了?”
徐望川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你脑子就是转不过弯。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上海滩。”
徐望川走到陈恭澍面前停住:“这帮人平时作威作福,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把他们几个情况摸清楚,然后情杀、仇杀、劫杀。”
徐望川盯着陈恭澍的眼睛:“怎么杀不行,不用守规矩。怎么阴损怎么来,怎么不留军统痕迹怎么来。”
徐望川顿了顿:“你们老派特工就是太端着,总想着为党国尽忠,要穿风衣、戴墨镜,在小巷子里拔枪对射,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少扯那些没用的。”
陈恭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这不合规矩。”
他声音有些发紧:“我们不是江湖帮派,传出去有损声誉。”
徐望川直接打断他:“老陈,咱们这种在上海潜伏的人,脑袋全别在裤腰带上。今天脱了鞋,明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
徐望川松开手,替他拍了拍衣襟:“只要能弄死这帮汉奸,顺便捞笔钱让弟兄们吃得上肉、买得起子弹,管他什么手段?你老陈不想你的兄弟们天天吃榨菜啃馒头吧?面子能挡子弹,还是能换来枪炮?”
陈恭澍不说话了。
他盯着徐望川看了足足十秒,最终肩膀一塌,憋出两个字:“行吧,反正你是区长。”
“别苦着脸。”
徐望川重新坐下,端起那碗排骨年糕大口吃起来:“这五个不仅要死,还得死得有价值。去办的时候告诉弟兄们,把他们家里那些金条、现大洋全给我搜刮干净。”
徐望川咽下一口年糕,指着那份名单:“刮地三尺,连个大洋边儿都别落下。杀完这五个,不仅能镇住那些摇摆不定的汉奸,还能发一笔横财。”
“这五只肥羊爆出来的金币。”
徐望川把筷子往碗里一戳:“我拿出一半,给参与行动的弟兄们发奖金。”
白世维迅速收起名单,转身大步走出去。
陈恭澍叹了口气,也跟着离开去准备。
不过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这个年轻区长毫无底线的战术指导了。
与此同时,梅机关大楼外。
杨文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长衫的领口有些泛白,袖口边缘磨损出几缕线头。
他站在大楼下的岗亭前,手里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一份伪造的苏州商会物资调配员推荐信。
陈群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从走廊另一端路过。
陈群眼睛看着前方,脚步不快不慢。
就在经过大楼一层落地玻璃时,陈群的视线没有偏移,仅仅利用玻璃的反光,用余光确认了杨文远的状态。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陈群转了个弯,径直向着人事课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要提前去给这份推荐信增加一点隐秘的重量。
杨文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和刺鼻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右手将那封推荐信重新折叠平整,塞进长衫的内兜里。
杨文远抬起脚,迈上梅机关大楼的台阶。
前方,两名日军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目光冷厉地盯着他。
“干什么的!”
左侧的宪兵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呵斥,枪托砸在石板上,震出闷响。
杨文远停下脚步,弯下腰。
双手递信的时候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往上抬,指尖有些凉。
“长官,鄙人杨文远,应宫九少佐的吩咐,带苏州商会的荐信来人事课报到。”
杨文远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清楚,从踏进这扇门起,就只剩一层苏州商人的外皮。
半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